第28章 北院持令

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响起,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因体重而略显拖沓的节奏感,打破了北院五堂内令人窒息的沉寂。

正沉浸在案件迷雾中的林落,骤然回神。他收敛了眼中锐利的光芒,转过身,望向门口。

一个身材肥胖的中年男子,正迈过那道高高的青石门槛,走了进来。

此人约莫四十岁左右,穿着太古阁的常服,圆脸,细眼,脸上似乎天生就挂着一团和气的笑容,即便在这深秋时节,室内并无炭火,他的额角和鼻翼仍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手里攥着一方素白的棉帕子,每走上三五步,便极自然地抬手,用帕子轻轻擦拭一下脸上的汗,动作熟稔得仿佛已成呼吸般的本能。

来人正是北院持令者,韩仁礼。

太古阁四院,各设持令者一名,执掌本院一切事务,权柄极重,仅在阁主之下。东青龙,西白虎,南朱雀,北玄武,四象镇守,拱卫中枢。

韩仁礼执掌北院已近二十载,根基深厚,为人处世看似圆滑温和,实则心思缜密,手段老辣,在阁中是出了名的稳重派,深得许多老人信重。

林落的父亲在阁中人缘极好,朋友众多,这韩仁礼便是其中之一。

见到是他,林落眉宇间的阴翳,略微散开了一些,起身迎道:“令主,您怎么过来了?”

语气里少了面对上官时惯常的那份刻板拘谨,多了几分熟稔。或许是因为自己父亲的关系,在私下或非极端正式的场合,林落对他的态度,总介于恭敬与亲近之间。

韩仁礼停下拭汗的手,将丝帕拢回袖中,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摆了摆那肉乎乎的手掌:“哎,小落,这里又没外人,何必如此见外?还是像小时候那样,叫一声韩叔便是。我与你父亲那是多少年的交情,看着你长大的,这般生分,倒让我心里不是滋味。”

他的声音温和醇厚,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爱,话语里也全是对故人之子的亲近。

林落却坚持微微低着头,声音平稳而清晰:“此处是太古阁北院,职司所在,礼不可废。私下里,林落自当以叔父之礼待之,但在这公廨之内,还是依规矩称呼为好。”

韩仁礼闻言,擦拭汗水的动作微微一顿,细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复杂神色,随即化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摇了摇头,叹道:“你这脾气,这一点执拗的规矩劲儿,和你父亲当年,真是一模一样。”

他没有再坚持,算是默认了林落在这公事场合的称呼,转而看了一眼桌上堆积如山的卷宗,和声道:“孙家这案子,压得你不轻吧?方才在门外,就觉着你这里静得有些闷人。”

林落引他到一旁相对清爽的椅旁坐下,自己也没客气,拖了张凳子坐在侧手边,苦笑了一下:“线索纷乱,千头万绪,刚理出点方向,又好像进了死胡同。是有些棘手。”

“查案便是如此,十扑九空是常事。”韩仁礼将帕子放在膝上,胖胖的身体陷在椅子里,声音平稳,“你年轻,有锐气,肯下苦功,这很好。但也要记得张弛有度,有些线头,急是急不来的。”

这话说得平常,但林落听在耳中,却隐约觉得似乎另有所指。他抬眼看向韩仁礼,对方脸上依旧是那副和善得看不出深浅的笑容,细密的汗珠在额角下微微反光。

“令主说的是。”林落应了一句,随即试探着问,“您今日过来,是有什么吩咐?”

韩仁礼拿起帕子,又擦了擦鬓角,才慢悠悠道:“吩咐谈不上。是阁主要见你,让我过来带个路。”

阁主?

林落心中那根弦微微一紧。

按太古阁祖制与太祖皇帝立下的规矩,太古阁阁主之位,本该由前任阁主指定。奈何十多年前,老阁主突然宣布归隐,并未指定继承人,导致阁主之位空悬,然而,就在这段空窗期,当今圣上以阁务不可久废,需人主持为由,委派了一位代阁主前来。

名义上,是暂代。

太祖有训,太古阁独立于皇室与朝堂之外,皇室和朝堂不得干涉太古阁内部事务。这代阁主的身份,便是皇室在尊重祖训前提下,所能做出的最直接的插手太古阁的方式。

一晃十多年过去,暂代成了长久,新阁主的人选始终悬而未决。

而这位代阁主行事,与历任阁主迥异,多了几分对皇室与朝堂的恭敬与体谅,少了几分太古阁惯有的超然与铁面。

许多陈年旧案,或涉勋贵,或牵宫闱,往往在其顾全大局的考量下,或淡化处理,或转向他方,最终不了了之。

阁中许多老人,包括韩仁礼这样的持令者,乃至林落已故的父亲林重元那一辈人,对此未必心无芥蒂,但碍于其阁主名分,以及对方并未公然违背阁规根本,大多选择隐忍或沉默。

毕竟,水至清则无鱼,有些权衡,在庞大的机构运作中,似乎难以避免。

但林落这一代的年轻人不一样,他们承袭了太古阁传承至今的正义感与原则性。他们可以理解权衡,却难以认同某些以权衡为名的退让与模糊。

林落面上不动,只微微蹙眉:“阁主召见?是为了孙少阳的案子?”

韩仁礼不置可否,只是将帕子仔细叠好,揣回袖中,费力地站起身:“阁主的想法,又有谁能知道呢?去了便知。走吧,莫要让上面久等。”

林落见状,也不再追问,起身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北院五堂,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宽阔廊道,向着太古阁深处那栋被称为中枢阁的巍峨建筑走去。

韩仁礼体胖,走得不算快,额上的汗很快又密了一层,擦拭的动作也频繁起来。

廊道两侧,时而有属员经过,见到二人,无不恭敬行礼。韩仁礼微微颔首,林落则沉默跟随。

穿过一片修竹掩映的庭院,周遭人迹渐稀。沉默走了一段,林落望着前方韩仁礼宽厚沉稳的背影,终是忍不住,压低声音开口:

“令主,这突然召见……总不会是无的放矢。孙少阳的案子,是不是有什么不妥?”

韩仁礼脚步未停,也没有回头,只有那擦拭汗水的帕子在空中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依旧用那种听不出情绪的语气反问:“你觉得呢?案子查到你这里,可有什么不妥的发现?”

这话问得有些微妙。林落心中快速盘算,张寅带回来的关于密折的消息,事关宫廷,太过敏感,此刻是否该透露?

他斟酌了一下,选择了一个相对模糊的说法:“线索繁杂,尚在梳理。只是觉得,一个看似与人无争的四品京官,招致如此酷烈的灭门之祸,背后缘由恐怕不简单。”

韩仁礼嗯了一声,像是随口应和,又像是早已料到。他沉默了片刻,直到两人绕过一座嶙峋的假山石,四周彻底无人时,才仿佛闲聊般,用同样低沉的声音道:

“太初城这潭水,看着清亮,底下却深。有些石头,看着不大,扔进去,激起的涟漪却可能超出预料。查案的人,眼睛得亮,心思得活,但有时候脚步也得稳。”

他没有明说,但林落已经听懂了。韩仁礼在提醒他,孙少阳的案子可能牵涉甚广,甚至触及某些不易察觉的暗流,查案时需加倍谨慎,也要懂得把握分寸。

这印证了林落心中的某些猜测。

他想起那位代阁主这些年若有似无的倾向,想起阁中一些老人私下偶尔流露的无奈与沉默。

一股淡淡的郁气在他胸中弥漫开来,如果此案背后真牵扯到某些不便深究的势力,那位阁主召见他,意图恐怕就不那么单纯了。

“脚步稳……”林落咀嚼着这三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讥讽,“就怕有人觉得,这水花溅起来,湿了谁的鞋面,不好看。”

韩仁礼这次停下了擦拭汗水的动作,将帕子攥在手里,却没有接林落的话头。他只是望着前方已隐约可见的中枢阁那沉默而威严的轮廓,仿佛那楼阁本身,就代表着某种无需言说的规则与压力。

宫中指派的这位代阁主,这一代便是十多年。许多事情,便在时光的流逝与名分的模糊中,悄然改变了味道。

阁中老人心照不宣,但那份独立于朝堂之外的祖训与骄傲,终究还在许多人心底埋着,只是如今发声,需要更多的考量与时机。

林落见韩仁礼不语,也知道有些话点到即止即可。两人不再交谈,只是沉默地前行。

很快,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极为开阔的汉白玉广场尽头,黑瓦朱柱的中枢阁巍然矗立,气势森严。

韩仁礼与林落之间的任何私语,在这里都必须彻底收敛。

两人整理衣冠,踏上了通往正门的宽阔石阶。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更添肃穆。

行至那两扇镶嵌着青铜兽首门环的大门前,始终沉默的韩仁礼,忽然极轻微地侧了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飞快地说说道:“待会儿,阁主问什么,你知道什么,便说什么。记着,如实禀报便是。”

话音落,他已当先一步,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胖硕的身影融入略显昏暗的光线中。

林落脚步微微一顿,敛去眼中所有纷杂的情绪,挺直脊背,紧随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