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积重难返

张启拿起一支高丽参,仔细端详着那饱满的根须,又抚摸着貂皮那柔软厚密的绒毛,深邃的眼眸中思绪翻涌。

皮草……这可是御寒的上品。

最佳的售卖地方自然是大明京师,那里高官显贵云集,是真正的销金窟。

一件上等的貂裘、狐裘,在那些一掷千金的权贵眼中,价值何止千金。

将皮草直接卖到京师去,利润必然最为丰厚。

只是……打通京师的门路,需要时间和契机。

至于高丽参,张启放下参,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此乃滋补圣品,无论南北,富庶之家都趋之若鹜。

江南鱼米之乡,膏腴之地,富商大贾最重养生延年,对这等高档滋补品需求极大,且出得起高价。

福建林元清那条线,若他需要,价格合适亦可放一批货过去,既能变现,也能维系关系。

沉思片刻,张启心中的思路已如拨云见日般清晰起来。他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开始有条不紊地书写。

在一项一项书写到第五项修程之时,张启停顿了下来。

外贸生意的顺利展开,如同注入了强心剂,让张启终于有底气将那个压在心头许久的计划提上日程——修建足以抵御后金铁蹄的坚固防御工事。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落笔:

五、防御工事:选址勘察;物料储备;劳力征募计划。

一项项事务被张启清晰地罗列在纸上,如同即将布下的棋子。

营房内烛火跳跃,将张启伏案疾书的身影拉长,投在粗糙的土墙上,显得沉静而专注。

转眼时间来到黄昏,日影西斜,将窗棂的影子拉得更长。

营房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老管家张一丁轻轻推门而入,对着书案后的张启恭敬地行了一礼,脸上带着完成差事后的轻松和见到主心骨的安心。

张启闻声抬头,脸上自然地浮现温和的笑意,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老张来了,坐吧。这次阿文把事情办得极好,条理清晰,懂得变通,看来以后他能接你的班,独当一面了。”

张一丁依言坐下,听到张启如此夸赞自己的儿子,布满皱纹的脸上立刻绽开难以抑制的欣慰笑容,仿佛瞬间年轻了几岁。

他搓了搓手,语气里满是谦逊和为人父的骄傲:

“少爷过奖了!阿文他还年轻,毛手毛脚的,许多事情思虑不周,还得跟在少爷身边多多历练、磨砺才行。不过……”

张一丁顿了顿,神情变得无比郑重,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

“他对张家的这份忠心,那是和老奴一模一样的!绝无二心!”

“呵呵,”

张启轻笑一声,目光温和地落在张一丁那张写满忠诚的脸上。

“你们爷俩儿对张家的忠心,我从不怀疑。”

“老张,你养了个好儿子啊。”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凝起来。

“好了,说正事,眼下咱们千户所盐场产出稳定,朝鲜和福建两条商路也眼看着就要步入正轨,钱财物资会源源而来。”

“接下来,咱们要抓的头等大事,就是军事了!”

张一丁脸上的笑容收敛,神情变得专注而严肃,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倾听的姿态。

张启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洞悉未来的沉重:

“我这边收到了确切的消息,自从萨尔浒之战后,后金逆贼并没有满足,反而胃口越来越大。”

“他们盯上辽阳沈阳了,辽东的形势,比我们之前预想的,怕是还要严峻十倍!”

“一旦辽阳沈阳失守,后金只怕就该盯上咱们,彻底一统辽东了。”

张一丁的呼吸不由得一窒,随后有些迟疑道:

“辽阳、沈阳……那都是辽东数一数二的坚城重镇啊!朝廷在那里驻有重兵……”

“后金长于野战,不善攻城,辽阳沈阳据城而守,后金应该攻不下来吧。”

“重镇?坚城?”

张启的嘴角扯出一抹冷峭的弧度,目光锐利如刀。

“老张,你是不是还对朝廷,对辽东的官军,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萨尔浒尸山血海的教训,难道还不够血淋淋嘛。”

“也许你会说,萨尔浒之败,是败在了旷野决战,败在了杜松、刘綎他们轻敌冒进。”

张一丁张了张嘴,想附和,却被张启接下来的话震得脸色骤变。

“但根本原因,绝非如此简单!”

张启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寒意。

“萨尔浒之战,后金兵力远逊于我大明四路大军,但他们却能集中优势兵力,将四路大军一一击破,近乎全军覆没!这说明了什么?”

“这说明努尔哈赤对每一路明军的行军路线、兵力多寡、抵达时间,都了如指掌!”

“如此他才能精准地集中所有力量,形成局部优势,以快打慢,各个击破!”

张一丁的瞳孔猛地收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变得惨白如纸。

他嘴唇哆嗦着,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少……少爷的意思是……朝中……朝中有内奸?有人……通虏?!”

这几个字仿佛用尽了他全身力气,说出来都带着血腥气。

“这是必然的!”

张启斩钉截铁地点头,眼神冰冷。

“若非如此,根本无法解释大明这场筹划许久、兵力占优的决战,为何会败得如此彻底,如此蹊跷!”

他顿了一下,压下心头的波澜,语气更加沉重。

“所以,辽阳、沈阳,看似城高池深,固若金汤,但在内奸作祟、将帅无能、军心涣散之下,只怕……早晚都会步了萨尔浒之战的后尘!老张,”

张启的目光紧紧锁住张一丁惊骇的脸。

“留给咱们旅顺准备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张一丁听完这惊心动魄的分析,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力气,佝偻着背坐在椅子上,半晌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带着无尽悲凉地叹了口气,声音苍老而疲惫:

“唉……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啊!遥想当年,万历爷三大征,我煌煌大明横扫八荒,犁庭扫穴,何等威风!”

“朝鲜倭寇、宁夏哱拜、播州杨应龙,哪个不是跳梁小丑,弹指即灭!”

“可如今……如今居然……居然被关外一个小小的建州女真,压得喘不过气来!萨尔浒惨败,辽沈告急……国威沦丧,国威沦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