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合法外衣

张启闻言,神色间确实流露出感激,他站起身,再次拱手行礼:

“抚台大人厚爱,下官铭感五内。”

张启话锋一转,语气却带着一种出乎意料的平静。

“然则,下官恳请大人收回成命。”

“哦?”

陶朗先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眼神中透出十足的诧异。

他重新打量张启,眉头微蹙。

“你不愿升迁?”

“你献策于本官,此为一功,本官向来赏罚分明。”

“你连升官都看不上。”

陶朗先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探究。

“那你究竟想要什么?”

“大人误会了。”

张启连忙摇头,神情坦荡而恳切。

“下官并非不慕官位,更非人心不足蛇吞象,妄图向大人索取非分之利。”

他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沉重。

“只是下官承袭千户不久,寸功未立,若蒙大人拔擢,难免惹人诟病,为大人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而且自太祖高皇帝设金州卫,下官祖辈世代便扎根旅顺,生于斯,长于斯,饮此水,食此粮。”

“旅顺于下官,便是血脉相连的故土家园。”

“下官实在不忍见这桑梓之地,惨遭后金铁蹄践踏,父老乡亲流离失所,沦为奴虏。”

“今日斗胆献策,只为辽东大局,为保一方乡土。”

“此策若能由大人执笔,以登莱巡抚之名义上奏中枢,必能引起朝廷重视,或可挽狂澜于既倒。”

“下官所求,仅此而已。”

他顿了顿,迎着陶朗先审视的目光,继续道:

“若大人体恤下官一片赤诚,执意赏赐,下官……下官斗胆,唯有一样恳求:请大人赐予我左中千户所‘自筹粮饷’之权!”

“自筹粮饷?”

陶朗先的眉头皱得更紧,眼中疑虑加深。

“旅顺本地贫瘠,据本官所知,并无什么值钱的名贵物产。”

“你打算如何自筹?”

他语气陡然转厉,带着警告。

“‘自筹’二字,绝非纵兵行凶,劫掠地方!”

“若你胆敢借此名目,为祸乡里,鱼肉百姓,国法森严,断不容情!届时莫怪本官翻脸无情!”

张启再次摆手,神色坦然,甚至带着一丝对故土的温情:

“大人明鉴!下官便是旅顺人,旅顺百姓都是下官的父老乡亲,下官岂能行那等自毁根基、祸害家乡之事。”

“下官所想自筹之法,乃是重开——旅顺盐场。”

“旅顺盐场?”

陶朗先脸上露出明显的诧异,他仔细回想后疑惑询问道。

“旅顺……竟还有盐场?本官为何从未听闻?”

张启解释道:

“回大人,旅顺沿海,确曾有过小型盐场,只是规模甚小,不成气候。”

“加之近年来辽东战乱频仍,烽火不断,盐场早已荒废经年,近乎湮没无闻了。”

他声音里适时地带上一丝无奈与沉重。

“如今国事艰难,国库吃紧,我左中千户所上下军卒,粮饷已拖欠整整两年,分文未发。”

“士卒困顿,衣甲不全,士气低落。”

“若非被逼至山穷水尽,下官也断不敢生出以盐易饷、自行筹措的心思。”

张启看向陶朗先,目光清澈:

“旅顺盐场若能重开,虽规模有限,工艺粗陋,但一年辛苦下来,大约也能产出三千多引食盐。”

“这些食盐所得银钱,虽不足以补全朝廷拖欠的全部饷银,但至少能让千户所治下千余将士及家眷勉强糊口,维持一线生机,不致因饥寒而散,因绝望而乱。”

他最后郑重地补充道。

“若大人肯应允此事,旅顺盐场所产食盐,下官愿奉上三成,归于大人调度。”

听完张启这番肺腑之言,饶是陶朗先这等宦海沉浮、见惯了各种钻营索贿手段的老吏,也不禁心头微震。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千户,那张俊朗的脸上写满了对故土的眷恋、对麾下将士的责任以及对困局的坚韧。

这并非贪图富贵之徒,而是一个真正心系桑梓、为国分忧的赤诚之人!

陶朗先心中对张启的评价,瞬间拔高到了“忧国忧民赤胆忠心”的高度。

更何况,张启献上如此重要的战略构想,却不争功名,只求一纸“自筹”之权以解燃眉之急,这份识大体、知进退的姿态,也让陶朗先感到无比舒心满意。

陶朗先脸上那层官场的疏离感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赞许和慨叹。

他微微颔首,语气变得温和而充满力量:

“若我辽东文武,皆能如张千户你这般,时刻以国事为念,为黎民分忧,那后金贼子,又何足道哉!”

陶朗先双手按在座椅扶手上,身体前倾,目光直视张启,做出了决定。

“你一片拳拳报国、体恤士卒的赤诚之心,本官岂有不允之理。”

“你所请‘自筹粮饷’一事,本官应允了!回头你拟一份详尽的公文呈来,本官亲自用印签发。”

陶朗先略作停顿,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考量,接着道:

“至于那旅顺盐场的产出……”他摆了摆手,显出几分“高风亮节”,“本官身为巡抚,自有朝廷俸禄养廉。”

“你那里也艰难,三成太多了,本官只取其一成,权当是帮你分担些上下的打点,也免得有人眼红生事。”

对于陶朗先而言,一千引食盐也算不得什么,陶朗先看不上这点银子,相较起来,他更想笼络一下张启这个目光长远颇有才干的青年俊杰。

陶朗先紧接着又抛出一个更大的甜枣:

“另外,朝廷拖欠你左中千户所那两年的军饷……”

陶朗先嘴角勾起一丝掌控全局的笑意。

“本官以‘旅顺乃海上粮道要冲,需确保军民稳定,配合后续粮饷物资转运调度’为由,从登莱转运的辽饷中,优先为你卫所调拨、补发一年的军饷!”

“有这笔银子在手,想必也能解你燃眉之急,助你尽快恢复卫所战力,整饬海防了。”

陶朗先心中算盘打得极精,他手握整个辽东以南的后勤命脉,优先调拨一笔军饷给一个千户所,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无人敢驳他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