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残酷党争

再说了，银子是朝廷的，人情却是他陶朗先的，还能让张启感恩戴德，死心塌地，更可借左中千户所的力量巩固旅顺这个战略支点，这买卖对他而言稳赚不赔。

当然了，若是真让他了解到双岛湾盐场的实际产出，陶朗先就不会如此淡定了。

再说张启，在听到了陶朗先给出的意外惊喜后，他装作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激动和感激。

张启霍然起身，对着陶朗先深深一揖到地：

“下官张启，代左中千户所全体将士及旅顺父老，叩谢抚台大人再造之恩！大人恩德，我等没齿难忘！”

陶朗先看着张启发自肺腑的感激，心中更是受用。

他微笑着抬手虚扶：

“张千户不必如此，为国分忧，乃吾辈本分，何须如此多礼。”

“你我皆是为朝廷效力，为陛下分忧罢了。”

“对了，旅顺守备的位子，本官为你留着，凭你的才干，本官相信你一定能在旅顺做出一番功绩来，到时候你再坐这个位子，那就是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在聊完了正事后，接下来的时间，陶朗先兴致高昂，与张启就方才提出的海路扼制后金的战略构想进行了更深入的探讨。

从岛屿基地的选择、水师舰船的建造、兵员的招募训练，到具体的袭扰战术、情报传递、后勤保障，两人相谈甚欢。

陶朗先不时提出疑问，张启则结合自身对辽东沿海的了解，一一详加解答，补充细节。

不知不觉间，已聊至正午时分。

陶朗先谈兴正浓，对张启的才干愈发欣赏。

他心情舒畅无比，朗声吩咐道：

“来人，备宴！本官今日要与张千户好好畅饮一番！”

一场丰盛的午宴很快在抚衙内堂摆开。

席间，陶朗先对张启更是礼遇有加，频频举杯。

宴毕，陶朗先特意命人将张启送至登州城内驿馆安歇，嘱咐务必好生款待。

傍晚，驿馆房间内，灯烛昏黄，映照着窗棂上摇曳的树影。

张启独自坐在桌旁，端起粗瓷茶碗，啜饮了一口微温的茶水。

那带着一丝涩味的液体滑入喉咙，让他奔波一日的心神稍稍沉淀。

放下茶碗，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粗糙的釉面，白日里巡抚衙门内的情景，一幕幕在脑海中清晰回放。

陶朗先那副极力掩饰却依然流露出的欣赏与笼络之意，此刻想来，清晰得如同掌上观纹。

从最初听闻自己献策时的震惊与激赏，到询问所需时隐含的试探，再到最后主动提出升迁守备、削减盐利分成、甚至破格拨付拖欠军饷时的“豪爽”，无不透着一个信息：

这位登莱巡抚，是真心实意想将自己纳入他的羽翼之下，收为己用。

一丝清淡得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在张启唇边悄然浮现，随即又隐没于夜色般的平静之下。

陶朗先的示好，是意料之中，亦是情理之内。

他献上的海路扼制之策，对苦无有效手段应对辽东危局的陶朗先而言，无异于雪中送炭，价值非凡。

对方自然想要牢牢抓住自己这个献策之人，为己所用。

然而……

张启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深邃的眸子里再无半分笑意，只余下冰水般的冷静与洞悉世事的锐利。

陶朗先，这位此刻看似权柄在握、风光无限的登莱巡抚，在他眼中，却更像是一座即将崩塌的冰山，一处随时可能爆裂的火山口。

一个注定长久不了的……定时炸弹。

原因无他，大明王朝这架庞大而腐朽的机器，其核心早已被另一种看不见的战争所蛀蚀——党争。

其酷烈、无底线与毁灭性，远胜于辽东那看得见的刀光剑影。

而陶朗先的命运，早已与这场无休止的朝堂倾轧紧密捆绑，无法脱身。

张启的思绪清晰而冰冷地梳理着即将到来的风暴轨迹。

眼下是万历四十七年。

紫禁城深处那位垂垂老矣、怠政多年的万历皇帝，已是风中残烛。

张启知道，就在明年，这位天子便会龙驭上宾。

随之继位的，将是那位命运多舛的明光宗。

光宗登基，旋即爆发的便是震动天下的“红丸案”，此案名列明末三大疑案之首，疑云重重，死因蹊跷。

光宗在位仅月余便暴毙，其死因立刻成为朝野攻讦的利器。

东林党人，这群以清流自居、标榜道德的文章党人，会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群起而动。

他们瞄准的靶心，正是时任内阁首辅的方从哲。

红丸由他所进，纵非主谋，也难辞其咎。

在铺天盖地的弹劾与汹涌的舆论压力下，方从哲唯有黯然下野一途。

至此，东林党人将迎来其短暂的、意气风发的“众正盈朝”之时。

但这看似辉煌的顶点，亦是其迅速滑向深渊的开始。

张启的眼神愈发幽深。

历史车轮滚滚向前，短短四年之后，深宫中那位被尊为“九千岁”的宦官魏忠贤，将完成其权势的巅峰攀登。

届时，早已对东林党把持朝政、排斥异己而积怨甚深的齐党、楚党、浙党等非东林派系，将毫不犹豫地与这位权势熏天的阉党魁首媾和联手。

他们必然会重新翻出红丸案的旧账，以此作为最锋利的武器，向东林党发起致命的反扑。

那将是一场席卷整个朝堂的滔天巨浪。

东林党人，无论贤愚，在这场由皇权默许、阉党操刀、诸党推波助澜的政治清算中，将遭遇毁灭性的打击，彻底式微，坠入深渊。

而陶朗先呢？

张启端起茶碗，又饮了一口冷茶，苦涩的滋味在舌尖弥漫开来。

陶朗先能坐上这掌控登莱、手握辽东后勤命脉的巡抚之位，全赖前首辅叶向高的大力举荐。

（PS：历史上陶朗先出任登莱巡抚是天启元年，也就是萨尔浒之战两年后，这里由于剧情需要修改了一下，毕竟小说嘛，虚拟与改编是必要的，希望各位老哥理解。）

叶向高，这位东林党在庙堂之上最具威望与实权的柱石人物，是东林党能在万历末年有所作为的关键倚仗。

在光宗继位、红丸案发、方从哲倒台之后，叶向高将被重新起复，再次出任首辅，试图力挽狂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