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献策

陶朗先拆开封口，抽出信纸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墨迹遒劲有力：

“下官有以海路扼制后金之策，关乎辽东大局，恳请面呈大人。”

陶朗先的目光在这短短一行字上停留了许久。

脸上的慵懒与不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与算计。

扼制后金？海路？辽东大局？

这几个词如同小锤，轻轻敲在他心头。

萨尔浒之败后，后金已成大明帝国心腹大患，辽东糜烂，朝廷震恐。

若能献上有效的破敌之策，尤其是利用登莱掌控的海路…这无疑是天大的功劳！

他陶朗先坐在这登莱巡抚的位置上，固然可以大捞油水，但若能在军国大事上立下功劳，那才是真正稳固地位、更进一步的青云之梯！

这个叫张启的小小千户，或许真有什么见地也未可知，毕竟他是辽东本地武官，身处一线…

“关乎辽东大局…”

陶朗先低声重复了一遍，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短须。

万一此人真有奇策，自己却因嫌其位卑而拒之门外，岂不是错失良机，自断前程。

贪墨固然要紧，但这泼天的功劳，似乎更诱人。

权衡利弊只在瞬息之间。

陶朗先眼中精光一闪，已然有了决断。

他放下信纸，坐直了身体，对着垂手侍立的小厮沉声道：

“去，把那个张启…带到二堂偏厅候着，本官稍后就到。”

小厮答应了一声，随后离开房中。

不久后，二堂偏厅内，张启正悠然等待之时，陶朗先踱步走了进来。

张启立刻站起身，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武将礼，声音清朗：

“下官金州卫左中千户所千户张启，参见抚台大人。”

陶朗先站定，目光如探照灯般落在张启身上，细细打量。

眼前这年轻人身姿挺拔，面容虽年轻却棱角分明，眉宇间自有一股沉稳之气，眼神清亮，态度恭敬却不显谄媚，举止从容有度。

陶朗先心中暗自点头，他对张启第一印象极佳。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略略颔首，声音带着上位者的疏离：

“免礼。”

“谢大人。”

张启依言直起身。

两人分主次落座后，陶朗先端起手边青瓷盖碗，用碗盖轻轻撇了撇浮沫，目光却未离开张启。

他呷了口茶，放下茶碗，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忧思与审视：

“自萨尔浒一役后，辽东局势江河日下，实在令人忧心。”

“朝廷上下，无不为此焦心劳力。”

“难得你一个小小的千户，也有此忧国之心。”

陶朗先话锋一转，切入正题。

“你在信中言道，有以海路扼制后金之策，且关乎辽东大局。”

“此刻便细细道来，若真切实可行，朝廷正值用人之际，自不会亏待有功之臣。”

张启微微欠身，言辞恳切：

“下官世受国恩，保境安民、忠君报国乃分内之事，不敢言功，更不敢奢求赏赐。”

“现今辽东后金逆贼坐大，野心昭然，已成我大明心腹大患。”

“下官身处旅顺海疆，对此确有些粗浅见解，斗胆进言，还请大人雅正。”

张启稍作停顿，整理思路，目光沉静地看向陶朗先：

“后金铁骑虽纵横辽东，然其根基在于陆上，有一致命之短，便是侯军没有水师军队。”

“而我登莱二州，控渤海咽喉，拥得天独厚之良港。”

“下官以为，若想扼制后金逆贼，当以登莱为根基，依托辽东南部沿海星罗棋布之岛屿，如长山列岛、广鹿岛、石城岛等，建立稳固的前沿基地。”

“于此招募、操练精锐水师，打造快船利舰。”

“待时机成熟，便可利用我水师之利，扬帆出海，或趁夜暗雾浓，或择其不备，自海路长途奔袭，直插后金侧后空虚之地——如复州、盖州沿岸，乃至更北之海州、耀州。”

张启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洞悉要害的冷静：

“此等袭扰，非为攻城略地，意在疲敌扰敌。”

“焚其粮秣，毁其舟桥，掳掠其沿海人丁牲畜，使其后方处处烽烟，日夜不宁。”

“后金兵力本非无穷，为保其腹心之地，必被迫分兵驻守漫长的海岸线，以防范我水师飘忽不定的攻击。”

“如此，其用于正面攻略辽沈、窥视关宁的铁骑劲旅，其势必弱，其锋必挫。”

“我陆上守军压力自可大为减轻，此乃以我之长，攻敌之短，以海上之机动，牵制陆上之强虏。”

张启的话语在偏厅内回荡。

陶朗先原本半眯着的眼睛不知何时已完全睁开，瞳孔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

他虽贪墨成性，却绝非尸位素餐之辈，否则也不会在萨尔浒惨败、辽东糜烂之际被朝廷委以登莱巡抚的重任。

陶朗先到任之后一直在苦苦思索如何破局，如何防御乃至反击后金，却始终未能形成一个清晰、完整的战略构想。

张启这番立足于海权、依托岛屿基地、发挥水师优势进行战略袭扰的方略，如同拨开迷雾的一道强光，瞬间击中了他思索已久的关窍。

每一个环节都切中后金的软肋，将登莱的地理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

这绝非一个寻常武官能有的见识！

陶朗先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短须，脸上那份上位者的矜持被浓厚的兴趣和一丝激赏取代。

他长长吁出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盯着张启，喟然叹道：

“好一个‘以己之长，攻敌之短’！好一个海上牵制之策！”

“未曾想这深山之中藏猛虎，田野之间隐麒麟。”

“张千户，本官真是小觑你了！”

“你这份眼光格局，远超你那小小千户之位，屈才了，实在是屈才了！”

陶朗先略作沉吟，带着一种发现璞玉的欣喜，直接抛出了橄榄枝：

“此等良策，足见大才，本官有意上奏朝廷，举荐你晋升为旅顺守备，专责旅顺防务并协理海疆事宜，你以为如何？”

陶朗先看着张启，等待着他惊喜谢恩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