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谷,外围“烂泥泽”。
这里终年不见天日,腐叶堆积如山,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甜气味。浑浊的黑水混合着烂泥,稍有不慎陷进去,便是十死无生。
陆沉穿着一身宽大的灰色杂役服,手里提着一把厚背砍刀,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沼中跋涉。他的任务是清理那些被内门师兄们猎杀后留下的妖兽残肢,防止血腥气引来高阶妖兽。
“这鬼地方,连呼吸都费劲。”陆沉低声咒骂了一句,左臂上的伤口因为沾了脏水,此刻正火辣辣地疼。那是断链后留下的伤疤,新肉刚生,经不得折腾。
就在这时,前方不远处的枯树后,传来了几道不怀好意的低语。
“那废物真来了?宗主也真是心善,这种人也能进黑风谷?”
“少废话,林师兄说了,这趟带他出来,就是让他当诱饵的。等会儿那头‘铁背苍狼’出现,我们就往他那边赶。”
“嘿嘿,要是他命大没死,算他运气;要是死了,正好省了咱们处理尸体的功夫。”
陆沉脚步一顿,身形隐入一株巨大的腐骨蕨后面。他并没有动怒,甚至连心跳都没有加快半分。这三年来,这种把戏他见得太多了。
如果是以前那个冲动的陆沉,恐怕早就血气上涌冲出去拼命了。但现在,他体内的红莲业火正在缓缓运转,将他的五感提升到了一个恐怖的境地。他能听到三十丈外野鼠啃食骨头的声音,能闻到风中飘来的、属于那几人身上特有的脂粉味。
“铁背苍狼么……”
陆沉从怀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兽皮地图,那是他早上在杂物房顺手牵羊拿的。上面标注得很清楚,烂泥泽西北角三百步,有一处天然形成的硫磺泉眼。
而那几人藏身的位置,正好挡在去路中央。
“既如此,那便省了找路的功夫。”
陆沉调整了一下呼吸,不再掩饰自己的行踪,故意弄出很大的动静,朝着那几人所在的方向走去。
“哟,这不是陆大天才吗?迷路了?”领头的壮汉名叫马三,凝气四层修为,手里拎着把精铁长矛。看到陆沉,他狞笑着迎了上来,身后跟着两个跟班。
陆沉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让开。”
“让开?你也配?”马三身后的跟班嗤笑一声,猛地一脚踹向陆沉的小腿,“这烂泥泽是你能乱闯的吗?滚回西边去!”
这一脚势大力沉,若是踢实了,陆沉的小腿骨非断不可。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
陆沉在间不容发之际,单手撑地,身体诡异地向左侧一扭,不仅避开了这一脚,手中的厚背砍刀更是借着旋转的力道,如毒蛇吐信般反撩而上!
“噗嗤!”
利刃切入血肉的声音,在寂静的泥沼中格外刺耳。
马三的跟班甚至没看清陆沉是怎么出手的,整条右臂齐肩而断,鲜血狂喷。他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连滚带爬地向旁边躲去。
“找死!!”马三大怒,长矛一抖,化作漫天矛影刺向陆沉周身要害。他看出这废物今天不对劲,出手狠辣,招招致命。
陆沉深吸一口气,丹田内的红莲业火猛然一缩,随即炸开!
并没有直接攻击马三,而是顺着手臂灌注在砍刀之上。
“滋——”
暗红色的刀身触碰到长矛的瞬间,精铁打造的长矛竟然冒出了白烟,温度高得吓人。马三只觉得虎口剧痛,长矛几乎握不住。
“这是什么火属性功法?!”马三惊骇欲绝。
陆沉没有回答,脚下发力,整个人如同一团燃烧的流星撞入马三怀中。刀背重重拍在马三胸口,将其震退十步,撞断了两棵枯树。
“滚。”陆沉吐出一个字,刀尖斜指地面,赤金色的瞳孔里满是漠然。
剩下的两人早已吓得肝胆俱裂,扶着重伤的同伴,连狠话都不敢放一句,狼狈逃窜。
陆沉没有追。他看都没看那几人一眼,转身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径直走向西北角的硫磺泉。
既然来了,就不能空手而归。林萧想要他的命,他就必须先拿到足以保命的东西。
硫磺泉旁,水汽蒸腾。在泉眼最中心的一块青石上,生长着一株通体紫红、叶片如刀的草药——凝血草。这东西对于修士疗伤有奇效,更关键的是,它是炼制“破厄丹”的主药,而破厄丹,恰好能缓解陆沉体内锁魂链残余的痛楚。
陆沉刚一靠近,异变突生。
“吼——!”
一声低沉的咆哮从泥沼深处传来,紧接着,一股腥风扑面而至。水面炸开,一头体型硕大的苍狼跃出。它浑身覆盖着青黑色的岩石般的鳞片,獠牙外翻,双眼泛着幽绿的光。
二阶巅峰妖兽——铁背苍狼!
它的速度极快,四肢蹬地,化作一道黑影直扑陆沉咽喉。这完全是偷袭的姿态,显然刚才那几个杂役的对话都被它听了去。
陆沉甚至来不及后退。
生死一线间,他没有选择躲避,而是猛地将手中的厚背砍刀插进面前的泥地里,双手结印,体内所有的灵力疯狂涌向右臂。
“红莲,开!”
一声低喝,陆沉的左臂衣袖瞬间炸裂。那朵在他皮肤上若隐若现的红莲印记,此刻彻底绽放。并没有庞大的火焰形态,只有一道仅有手指粗细的红线,从他指尖射出。
这道红线速度快得超越了视觉捕捉的极限,瞬间洞穿了铁背苍狼的咽喉。
苍狼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巨大的身躯僵硬在半空,随后重重砸落在泥水中,激起大片泥浆。
一击毙命。
陆沉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冷汗涔涔。这一击抽干了他体内三成的灵力,左臂更是传来钻心的灼痛,仿佛有火焰在血管里流淌。
但他顾不上这些,立刻上前,用匕首熟练地剖开狼腹,取出了那颗泛着金属光泽的内丹,又小心翼翼地挖出了那株凝血草,用油纸包好,贴身收进怀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感到一阵虚脱,靠着青石滑坐在地。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铁背苍狼死去的尸体上,正升腾起一缕缕灰白色的烟气。这烟气并非血腥,而是一种更为本质的东西——被红莲业火“净化”后的生命残渣,也就是“劫灰”。
陆沉伸出手掌,那缕劫灰竟似有灵性一般,缓缓飘入他的掌心,融入皮肤纹理之中。
刹那间,一股暖流涌遍全身。原本断裂的经脉处传来酥麻的感觉,似乎正在被某种力量缓慢修复。同时,他对红莲业火的控制力,似乎精进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原来如此……这就是‘九劫’之始。”陆沉喃喃自语,“杀伐、劫掠、吞噬。这火焰不仅是毁灭,更是重塑。”
他闭上眼,开始在原地打坐调息。他知道,麻烦很快就会上门。马三等人回去搬救兵,用不了半个时辰,林萧的人就会赶到。
他必须在这里,把这具身体调整到最佳状态。
……
正如陆沉所料,不到半个时辰,泥沼上方便传来了密集的破风声。
“在那边!我看到他了!”
“好强的妖兽,竟然被一击毙命,这废物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管他呢,林师兄说了,格杀勿论!”
十几道人影从天而降,落在硫磺泉四周。为首一人,身穿锦衣,背负长剑,正是林萧的亲传弟子,赵奎。此人修为已达凝气七层,在年轻一辈中也算佼佼者。
陆沉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体内的灵力已经恢复了五成,虽然还未痊愈,但足够支撑一场恶战。
“陆沉?”赵奎居高临下地看着泥坑里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看来黑风谷的煞气确实养人,短短三年,你竟然能杀死二阶巅峰的铁背苍狼。可惜,知道太多秘密的人,都得死。”
陆沉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巴,慢慢站起身,手里把玩着那颗苍狼内丹:“赵奎,回去告诉林萧,他的手段还是那么下作。派一群人来杀一个杂役,青云宗的脸都被他丢尽了。”
“牙尖嘴利!”赵奎面色一沉,手腕一抖,长剑出鞘,剑身嗡鸣,“拿下他,废去四肢,带回去给师尊发落!”
十几名跟班立刻呈扇形散开,将陆沉围在中间。这些人大多都是凝气四五层的修为,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
陆沉握紧了砍刀,不退反进。
“找死!”
赵奎冷哼一声,身形如电,率先发动攻击。一道凌厉的剑气化作匹练,直取陆沉面门。这一剑又快又狠,封死了陆沉所有的退路。
陆沉没有硬接。他在泥泞中一个极其狼狈的懒驴打滚,堪堪避过剑气。泥水溅了他一脸,看起来十分滑稽,但下一秒,他手中的砍刀已经狠狠劈向赵奎的下盘。
赵奎没想到这个“废物”敢反击,慌忙撤剑回防,只听“当”的一声,火星四溅。一股巨力顺着剑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连退三步。
“有点力气。”赵奎稳住身形,眼神变得凝重起来。刚才那一刀,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息,竟让他握剑的手微微发烫。
“大家一起上!别给他喘息的机会!”赵奎喝道。
四面八方的攻击如雨点般落下。陆沉左支右绌,身上很快添了几道口子。但他就像一条在暴雨中游弋的鱼,每一次看似必死的攻击,都能被他险之又险地避开。
更重要的是,每当他的血液流出,接触到空气中的红莲业火气息,伤口便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止血。这让他拥有了近乎变态的恢复能力。
“这样下去不行,我的灵力撑不住多久。”陆沉心中焦急。对方人多势众,且修为普遍高于他,久守必失。
必须制造混乱,或者……制造恐惧。
他的目光扫过不远处那具铁背苍狼的尸体,一个疯狂的念头浮现。
趁着一次错身而过的间隙,陆沉猛地一脚踹在苍狼尸体上。沉重的狼尸翻滚着撞向两名跟班,堵住了他们的去路。紧接着,陆沉不退反进,直接冲向了包围圈最薄弱的一点——赵奎的侧后方。
这一次,他没有用砍刀,而是直接伸出了那只燃烧着淡淡红光的左手。
“红莲业火,附骨!”
陆沉低吼一声,手掌拍在了赵奎的后背上。
赵奎只觉得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怖高温瞬间穿透了他的护体灵气,直接烙印在他的脊椎骨上。那不是普通的烫伤,而是一种仿佛灵魂被架在火上炙烤的剧痛。
“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盖过了风声。赵奎浑身抽搐,手中的长剑“哐当”落地。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后背的衣服已经碳化,皮肤正在迅速变黑、脱落,露出里面鲜红的血肉,而那血肉还在燃烧!
“妖法!这是妖法!!”赵奎崩溃了,什么精英弟子的风度,什么林师兄的命令,全都被抛到了脑后。他现在只想离这个怪物越远越好。
趁他病,要他命。
陆沉欺身而上,砍刀精准地刺入了赵奎的大腿动脉。
鲜血喷涌而出,浇在陆沉身上,瞬间被业火蒸发。陆沉大口吞噬着这股精纯的气血之力,左臂上的红莲印记光芒大盛。
“跑……你给我等着……林师兄不会放过你的……”赵奎满地打滚,眼中满是怨毒。
“我等着。”陆沉冷漠地抽出刀,任由赵奎连滚带爬地逃命而去。
剩下的十几个跟班,看到这一幕,哪里还敢再战?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陆沉拄着刀,站在泥沼中央,大口喘息。他浑身是血,看起来凄惨无比,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凝血草和苍狼内丹,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林萧,这只是利息。”
……
青云宗,执法堂刑讯室。
赵奎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后背血肉模糊,散发着焦臭味。几位执法长老围着审问,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你说什么?二阶巅峰妖兽?一击毙命?”执法长老不敢置信地看着赵奎,“而且还使用了带有灵魂灼伤特性的火系妖法?”
赵奎瑟瑟发抖,眼神涣散:“是真的……属下亲眼所见……那小子……他就是个魔鬼……”
消息很快传到了议事大殿。
“胡闹!简直是胡闹!”执法长老怒拍桌子,“陆沉失踪三日,带回一头铁背苍狼尸体也就罢了,居然还打伤了赵奎?这分明是在挑衅宗门规矩!”
坐在首位的中年男子正是执法堂首座莫千山。他眉头紧锁,眼中闪烁着贪婪与忌惮交织的光芒:“莫长老稍安勿躁。那红莲业火……乃是古籍中记载的天地奇火。若能将其炼化,我青云宗未必不能更进一步。”
“你是想……”宗主云天啸眯起眼睛。
“不如召回陆沉,名义上是调查伤人案,实则暗中试探其火灵根纯度。”莫千山提议道,“若是可控,便收入我执法堂麾下;若是不轨,再行镇压。”
云天啸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准了。另外,派人去黑风谷外围搜寻,务必把他带回来。”
……
与此同时,距离青云宗三百里外的一处无名山谷。
陆沉点燃了一堆篝火,正在烤那只铁背苍狼的后腿。油脂滴落在火炭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经过一夜的调息,他的伤势已经好了七七八八。更重要的是,通过昨晚吞噬劫灰和妖兽精血,他对体内的锁魂链有了全新的认知。
每当夜深人静,那七根断裂的锁魂链残端就会隐隐发烫。今晚,那种热度格外强烈。
陆沉盘膝而坐,主动引导精神力探入体内。
识海中,不再是混沌一片。在那朵红莲的根部,缠绕着七根虚幻的黑线。它们像是有生命的寄生虫,正贪婪地吮吸着红莲散发出来的能量。
突然,一阵剧烈的刺痛传来。陆沉闷哼一声,眼前的景象变了。
不再是山谷,而是一个阴暗潮湿的地牢。
画面中,一个身穿青云宗服饰的少年被绑在石柱上,浑身是血。对面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手持长剑、满脸傲气的青年(正是十年前的林萧),另一个则是面容模糊的老者(宗主云天啸)。
“陆沉,交出《太虚引》的下半卷,念在你父亲曾对我有恩的份上,我留你一个全尸。”林萧的声音冰冷刺骨。
“做梦!我爹娘死在魔修手中,这功法是为了报仇!你们青云宗包庇魔修,还来抢我的功法,你们才是魔修!”少年陆沉嘶吼着,眼神倔强。
“敬酒不吃吃罚酒。”林萧摇了摇头,拔剑出鞘,“师兄,交给你了。”
那模糊的老者走上前,手中多了一个散发着黑气的铃铛。随着铃铛摇动,一道道黑色的波纹侵入少年体内。
“啊——!!”
少年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那铃铛名为“搜魂铃”,能勾出人最深处的记忆,并种下禁制。
陆沉在识海中看得浑身颤抖,双拳紧握,指甲刺入掌心,鲜血淋漓。
原来,当年的真相是这样的。
所谓的“意外坠崖”,是林萧的推搡;
所谓的“修为尽废”,是云天啸的搜魂术;
而那“七煞锁魂链”,根本不是为了困住他,而是为了封印他体内因为《太虚引》而觉醒的一丝先天火灵根,防止他日后报复!
“林萧……云天啸……”
陆沉从入定中惊醒,冷汗湿透了衣衫。他眼中的恨意已经浓烈到了实质化的程度,甚至压过了红莲业火的温度。
“原来我这三年的隐忍,在他们眼里只是蝼蚁的苟延残喘。”
陆沉抓起身边的烈酒,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进胃里,却浇不灭心中的怒火。
他站起身,走到一面水洼前。水中的倒影,依旧是那个面色苍白的少年,但眼神已然沧桑如老者。
“既然你们不想让我活,那我就掀翻这青云宗,烧了你们的虚伪面具!”
他从怀中掏出那枚苍狼内丹,狠狠捏碎。精纯的能量涌入丹田,助他冲破瓶颈。
轰!
一股磅礴的气浪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凝气五层,成了!
但这还不够。要对付林萧那个伪君子,他需要更强的力量。
陆沉看向左臂上的红莲印记,心中默念:“既然这火叫‘焚天’,那我便用它,焚尽这世间不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