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暗桩

回到工作室,天已经黑透了。沈青舟没急着开灯,就站在窗边,瞧着楼下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脑子里反反复过着梁文瀚出现之后所有的细节。

“梁文瀚……”他低声念了这个名字。

这人来的时间、方式、盯上的地方,都不对劲。省文物局的调研员,偏挑在“临河古韵”西区整治方案快定下来、他刚要开始“安魂”前奏的节骨眼上冒出来。看着像例行公事,可一下就戳中了“安济寺”这个最要紧的地方。公文包上那丝几乎逮不着的暗红气息,更是最大的疑点。

这绝不可能是凑巧。更像是早就算好的一步棋。目的是什么?施压?盯着我们?还是……想引着我做出什么反应?

沈青舟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股烦躁压下去。对方出招了,他自己不能乱。越是这种时候,越得稳住了。

他打开电脑,调出雷刚发来的调查报告。雷刚靠着秦雨薇的关系,对梁文瀚做了个初步的背景摸查。报告显示,梁文瀚的身份信息是真的,确实是省文物局底下“民俗与文化遗产保护中心”的在编副研究员,研究方向是“文化遗产保护跟旅游开发怎么平衡”。履历干净,工作表现平常,人际关系也不复杂。看着好像一点问题都没有。

但有时候,越是这样“干净”,越得小心。“厌门”这种经营多年的组织,要安插或者收买一个职位不高不低、背景干净、做事低调的公职人员,不算太难。

沈青舟的目光停在报告最后附的一张近期活动轨迹分析上。过去一个月里,梁文瀚除了正常上班,有过三次说不清、行程记录模糊的私人外出,去的地方都指向城西老城区那块,时间都在傍晚或者晚上。而老城区,正是“老码头”赌场区,也是沈青舟之前找“老拐”线索去过的地方。

碰巧?沈青舟不信。

他把梁文瀚标成了“得高度警惕的人”,把自己的分析发给了秦雨薇和苏砚清,提醒她们留神,特别是在那些官方文件和手续上头,绝对不能出岔子,防止被人拿住话柄。

处理完梁文瀚的事,他才把心思放回“安魂”的准备上。

那块旧木牌被他郑重地摆在工作台正中间。借着放大镜和系统那点微弱的“灵性”感知帮忙,他一遍遍琢磨着上面那些零零碎碎的特征记录。除了想找找可能的后人线索,他更想从这些记录里,抽出一种“共通的东西”或者“意象”,当成马上要办的“象征性迁葬”仪式的核心精神象征。

“铜环烫的印子”、“绣着‘福’字的破青布”、“嘉庆通宝钱”、“小孩的玉锁”……这些符号指向的是战乱、穷苦、孩子夭折,还有对生活最朴素的盼头(福)。这让他想起林晚棠提过的“用坛子镇魂”的最初想法——慈悲,也是没办法。活的时候没安稳,死了也不得安宁。

仪式,也许用不着搞那些特别复杂的规矩和程序,回到最根本的“尊重”和“告慰”上就行。他得设计一个足够简单、庄重,又能传达出这种“尊重”和“告慰”意思的流程。

他铺开纸笔,开始琢磨。

一个多钟头后,“简化版安魂迁葬仪式草稿”有了个大概样子。

仪式分三步:

1.**静一静,告个慰**:在“听涛阁”外围选好的“引气井”开挖前,挑个特定的时辰(选在一天里阳气刚开始起来的卯时),由他主持,项目方代表(顾卫民)和一位能代表当地社区或者那段历史的“见证人”(最好是德高望重的老人家,或者跟安济寺历史沾点边儿的人)也在场,静静地站会儿。由他这个人用清楚平和的语气,念一段简短的“告慰文”。内容大概就是“知道过去那些事了,表示一下歉意,宣布一下打算重新好好安置和净化的意思”。这一步主要是为了“搭上话”和“通知到”。

2.**象征性地挪个地方**:在挖“引气井”挖到预定深度、放“导引桩”之前,事先把一个干净的、里头装着五色土和七粒白米(意思是五行俱全和新生)的小陶罐放到井底指定的位置,当作仪式性的“新家”。同时,在井口点上特制的安息香(主要用柏木、艾草、檀香这些),让烟慢慢飘起来,象征“引路”和“净化”。

3.**封井,祝祷一下**:“导引桩”和管道都装好之后,封井的时候,让那个见证人撒进第一把土,象征性地完成“迁葬”。最后,沈青舟用特制的“朱砂混进辰砂”的笔(阳气最足的那种),在井口盖板背面,画一个特别简化的、以“安魂定魄”为核心的符文,算是最后的“稳住”和“祈求”。

整个仪式过程,不沾任何看着封建迷信色彩特别浓的环节,更像是一种结合了环境心理调整和历史文化尊重的特殊“开工仪式”。核心在于“心要诚、念头要正”和“意向得表达明白了”。

他把草稿发给秦雨薇,请她帮忙看看有没有踩到法律或者政策红线的风险,再请她找的那位民俗顾问给点东西和祝祷词怎么优化一下的建议。

同时,他也联系了顾卫民,让他开始物色合适的“见证人”。人选最好符合这么几点:本地土生土长的、年纪比较大、人正直、在街坊邻居里头有点声望,最好还对“安济寺”或者那段历史有点模糊的记忆或者感情。

顾卫民很快就回复了,说他想到了一个人——住在古镇老街上的一位“六叔公”,快八十了,是镇上没剩几个的老篾匠,一辈子没离开过临河镇,年轻时候还听祖辈念叨过“安济寺”的零星旧事。人敦厚本分,平常就爱在自家门口给孩子们讲古。

沈青舟让顾卫民先去接触看看,问问老人的意思。

搞完这些,夜已经深了。

沈青舟没休息,拿出了之前苏砚清深化画好的“活水循环暗池”和“七星金柱连接节点”的详细图纸。他得把“安魂仪式”可能产生的影响,跟这个物理上的阵法在能量层面上先做点“预连接”。

这不是真正的法术连接,而是基于他对气场流动的理解和系统帮忙,在关键节点和路线的材料选择、纹路设计,甚至打算种的植物种类上,做些有利于引导“安魂”气机的小调整。比如,在连接“听涛阁”引气井和中心净化区的那条隐形管道外层包裹的填充料里,加一点点磨过的桃木粉和白玉粉(意思是辟邪和洁净);在中心暗池预定要铺的金石阵列里,特定几处换成带点吸纳转化阴性能量的墨玉或者黑曜石(需要系统帮忙找和确认);在“往生通道”气机节点对应的绿化区,提前规划种上松柏、银杏这类象征坚贞和长寿的树。

这些小调整,大多数不会影响结构安全和主要功能,更像是一种“能量倾向”上的设定,给后面引入“安魂”气机铺铺路。

就在他埋头研究图纸怎么微调的时候,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跳了出来:

“梁已经报上去了,‘安济寺旧址那块可能有没有保护起来的墓葬群,怀疑是项目施工破坏的’。明天可能就有人到现场复查。早点想怎么应对。”

短信短短几行,可让沈青舟瞳孔猛地一缩!

梁文瀚动作真快!而且直接打出了“破坏文物”这张牌!要是真被他坐实了,项目要面对的就不仅是技术问题了,而是法律和政治风险,很可能会被强令全面停工,甚至追责!

这招……又狠又准!

沈青舟立刻拨通顾卫民的电话,把短信内容告诉他。电话那头,顾卫民声音都变调了:“什……什么?沈师傅,这……这可咋办?!”

“别慌!”沈青舟沉声道,“他现在还只是‘怀疑’和‘报上去’。项目前期我们手续都是全的,西区发现零碎老物件也报备过。你现在要做的是:第一,立马把所有跟文物保护沾边的手续、报备记录、现场照片都整理好,越全越好。第二,再仔细把工地查一遍,保证没有任何明显违规动工的痕迹,特别是西区,保持停工的样子,围挡和警示牌做好。第三,联系之前对接过的属地文物部门负责人,提前通个气,表明我们积极配合的态度。第四,找那位‘六叔公’,把工作做好了,如果到时候需要他作为地方上的人帮忙说说情况,一定请他务必帮这个忙。”

顾卫民勉强镇定下来,一连声地答应。

挂了电话,沈青舟眉头皱得紧紧的。

梁文瀚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把他原本一步步推进的计划全打乱了。他现在得优先对付这波来自官面上的冲击。“安魂仪式”和后面的布阵,很可能会被耽误,甚至……被迫在一个更不利的、被人盯着的情况下搞。

雷刚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工作室门口,低声问:“沈先生,需要我们……从梁文瀚那边做点什么吗?查查他具体报了什么内容,走了什么关系网?”

沈青舟琢磨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先别动他。现在动他,容易打草惊蛇,也解决不了问题。他走的是明面上那套‘正规’路子,我们也得用正规的法子应对。先按我刚才说的,让顾总准备着。你这边,把工地和我们这儿的安保再加强一下,防止有人趁乱搞小动作。另外,帮我弄清楚,梁文瀚是报到了省里哪个具体部门或者领导那儿,看能不能通过秦总的关系,往高一点的地方……去做点沟通?”

“明白。”雷刚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沈青舟走到窗前,城市的灯火在黑夜里显得很远,也有点凉。

梁文瀚这一下,看着是在规矩里面出牌,可却精准地掐住了七寸。这不像是普通调研员能有胆子、有能量干出来的。背后,恐怕真有“厌门”在推,甚至可能牵涉到更高层的那些事儿。

他原先以为,只要解决了地下头的“煞”和“怨”,就能破局。现在看,地面上头的“人”和“规矩”,才是更复杂、更棘手的战场。

他抬头瞥了一眼墙上的日历。离系统给的任务期限,又近了一天。可眼前的路,却好像陷进更浓的雾里了。

得赶快破局!不能再等了。

他转身回到工作台前,目光扫过那张旧木牌,眼里闪过一丝决断。

也许……是该做点什么,把藏在暗处的敌人,也引到明处来,亮亮手里的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