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清早,天还没怎么亮透,沈青舟就又开车往临河镇去了。
车窗外面,晨雾还没散干净,远处的山,近处的树,都像蒙了层薄纱。他没直接去项目的指挥部,而是让雷刚把车停在了老镇的边儿上,自己一个人下车,踩着还有点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朝顾卫民说的那条老街走。
老街挺窄,两边多是木头做的老房子,有的已经破败了,有的改成了民宿或者小店,不过还能看出来点当年的样子。早上的街上挺静,只有几家卖早饭的铺子冒着热腾腾的白气。
在一栋挂着“篾匠手艺”字样的老旧招牌的宅子门口,沈青舟停住了步子。屋里头有轻轻的劈竹子的声音。他轻轻敲了敲虚掩的木门。
里头的声音停了,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位穿着深蓝色旧中山装、腰背有点弯、脸瘦瘦的但眼睛还挺有神的老人站在门里,手里还拿着把篾刀。
“您就是六叔公吧?我是顾总的朋友,姓沈。之前顾总应该跟您提过。”沈青舟恭敬地打了招呼。
六叔公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眼,点了点头,侧过身让开:“进来吧,屋里坐。”
屋子不大,光线有点暗,但收拾得挺干净。角落里堆着些编了半截的竹篾,空气里有股竹子特有的清新味儿。几把竹椅子一看就是老手艺。六叔公给沈青舟倒了杯粗茶。
“顾老板说,你是专门来看那块地‘风水’的啊?”六叔公坐下,开门见山地问道,语气听着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不全是风水,主要是想看看,怎么把那些……陈年旧事处理妥当,好让那块地能安安生生地变个新样。”沈青舟掂量着用词,拿出手机,翻出那张旧木牌上“幼童玉锁”记录的照片,小心翼翼地递给六叔公看,“六叔公,您见多识广,看看这上面的字,您知不知道点什么?”
六叔公戴上老花镜,凑近屏幕仔细看了好一会儿,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露出点复杂的神色。他摘了眼镜,沉默了片刻,目光飘向门外朦朦胧胧的晨光。
“玉锁……是有这么个说法。”六叔公慢慢地开口,声音带着旧时光的沙哑劲儿,“我太爷爷那辈人,镇上闹过一场大瘟疫,死的人多啊,很多都分不清谁是谁了。安济寺当时的老和尚心善,领着镇上几个还有劲儿的人去收尸。有些身上还挂着点东西的,就记下来,想着万一以后有家里人去找呢……”
他顿了顿:“这玉锁,我小时候好像听我爷爷念叨过一句半句,说是个大户人家逃难路上没保住的小少爷。别的记不清了。这字……是安济寺记的吧?这么多年了,这东西咋还在?”
“机缘巧合,在一个老物件上看见的。”沈青舟没多解释,“六叔公,您知道当年除了安济寺的和尚,还有哪些人帮着收尸,还有后来修庙的事儿吗?”
“修庙?”六叔公想了想,“人可就多了去了。好像……镇上几家开店的,还有边上村里的大户,都出过钱、出过力。具体的记不得了。年头太久啦,人都换了好几茬了。后来庙也拆了……”他似乎不太愿意多提拆庙的事,话头一转,“你们现在要在那儿盖新房子,是想……管管那些陈年旧事?”
“是想管管。”沈青舟认真地说,“不把旧事理顺了,新房子住着也不踏实。我们打算,在那儿办个简单的仪式,就当是……跟过去告个别,也请那些没地方安身的,能去他们该去的地方。想请您老给做个见证,或者……跟我们说说,怎么办才合适?”
六叔公看着沈青舟,那双有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点光,又很快暗下去。他端起茶杯,好一会儿没说话。
“现在还有人记得那些事,还想给他们个说法,不容易啊。”六叔公叹了口气,“我老了,也帮不上什么大忙。要我做个见证,行。要我磕头烧香,我也能做。但说到底,活人的这点心思,真能传到地下去吗?”
“心意到了,总比没有强。”沈青舟诚恳地说,“至少,咱得有个态度。而且,我们也找到了可能跟他们有点关联的老户人家后人,可能会请他们一块儿出面。”
“后人?”六叔公有点惊讶,“哪一家的?”
“还在查。有可能是当年出过钱的人之后,比如……周家。”沈青舟试探着说。
“周家?”六叔公眉头皱了起来,好像在费力地想,“你说的是早年间开药铺子的那个周家?不是后来搬到城里做生意的那一家?”
“您知道有几家周家?”沈青舟追问。
“早年间,镇上是有个‘宝和堂’周家,老药铺行当,心善,闹瘟疫的时候也舍药救人,听说也给安济寺捐过钱。但这一支……好像早就没人了,最后听说是个寡妇带个孩子,后来也不知道搬哪儿去了,反正在镇上没影儿了。现在城里风光的那个周家,”六叔公撇了撇嘴,“那是后来从外地来的,生意做得大,人也厉害,跟咱们这儿的老周家,不是一码子事。”
原来是这么回事!秦雨薇查到的“宝和堂”周家,早就没落了,甚至可能已经离开了本地。而周明家,只是后来搬来的、同姓的另一家。幸好提前问了六叔公,要不然可能找错人,白费力气。
“那您知道老周家的后人,现在还可能有找着的吗?或者,镇上还有没有其他对安济寺旧事特别清楚的老人?”沈青舟接着问。
六叔公摇摇头:“难喽。跟我一辈儿的,也没剩下几个了。就算有,也未必愿意提这些老事儿。不吉利。”
线索好像又断了。沈青舟有点失望,但也算是意料之中。
“六叔公,那您看我们准备的那个仪式……”沈青舟把之前想的那个简化版仪式的大致意思,用通俗的话跟六叔公交代了一遍,重点说了说里头的“尊重”和“告慰”的想法,请他这位本地老人家看看,哪些地方还可以再改得更妥当点儿。
六叔公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听完,他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们有心,这么安排,也算是有心了。时辰选在早上好,清静。香得用好香,心要诚。那段话(祭文)……我认得几个字,要不,我来念吧。我土生土长的,老头儿一个,也算能代表这块地上的活人。”
沈青舟眼睛一亮:“那太好了!有您老出面,真是再好不过!顾总也会到场。具体的安排,我再跟您细细商量。”
正说到这儿,沈青舟的手机震了起来,是顾卫民打来的。
“沈师傅!不好了!”顾卫民的声音透着慌,“省里真来人了!三个,两男的还有一个女的,说是文物局和什么督查室的,拿着梁文瀚的报告,口气硬得很,已经到现场了,正在西区那边看呢!指名要见项目负责人和‘那个看风水的顾问’!”
来了!动作真够快的!
沈青舟眼神一沉,对六叔公说:“六叔公,您先歇着,仪式的事咱回头细说。我现在得赶紧去工地处理点急事儿。”
六叔公点了点头,看着沈青舟匆匆忙忙地走了,那双有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太明显的担忧。
沈青舟快步走出老街,雷刚的车已经在路口等着了。
车上,沈青舟一边让雷刚开快点,一边飞快地整理着思路。来者不善,但自己这边也不是毫无准备。所有该办的手续文件都是有的,西区那儿也保持着停工的样子,唯一可能出幺蛾子的就是那个“疑似有墓葬群”的说法,再加上自己这个“风水顾问”的身份,可能被人拿来挑事儿。
必须稳住,冷静应对。
到工地的时候,老远就看到西区外围停了一辆黑色的公务车。顾卫民正一脸紧张地陪着三两男一女,在塌方区附近比划着什么。其中一个人就是梁文瀚,另外一男一女年纪看着大点,脸色挺严肃。
沈青舟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衣服,稳稳当当地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