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铁链猛的绷直,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李捕头这一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张涨红的大脸瞬间就在顾清舟瞳孔中放大,喷出的热气带着隔夜的酒臭和一股腥臊。
那双充血而暴突的眼球上,映着顾清舟那张煞白的脸,他瞳孔收缩,似乎吓傻了。
“说!你这妖孽!”李捕头的手指距离顾清舟的喉管只有半寸,指甲缝里的污泥清晰可见,“那是我的字!那一笔回锋,只有我知道怎么写!你怎么会……”
顾清舟猛的向后一缩,后背重重的撞在囚车栏杆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息声,双手在空中乱抓,眼神空洞。
“够了!”
孙驿丞手中的枪杆重重抽在李捕头的膝弯处。
伴随着骨头错位的脆响,李捕头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死到临头还想拖个垫背的?”孙驿丞满脸厌恶,那一纸密信上的急字,笔锋刁钻,除了这姓李的积年老吏,谁还能模仿得出来?
就在这时,一直缩在灶台边的周婆子突然冲了出来。
这哑巴妇人平日里总是低眉顺眼,此刻却急得面红耳赤。
她挡在顾清舟身前,对着孙驿丞飞快的比划着手势。
她指了指地上的残粥,又做出手指蘸水在地上涂抹的动作,最后指向顾清舟,摊开双手,脸上露出一个憨傻的笑容。
孙驿丞看懂了。
“你是说……昨夜这傻书生饿极了,蘸着洒在地上的粥汤,在地上画着玩?”
周婆子拼命点头,嘴里发出急切的“阿巴阿巴”声,又指了指李捕头平日挂在腰间的公文袋,比划了一个“看”的动作。
这么一来,事情就说得通了。
一个曾经的罪臣之子,饿得神志不清时,盯着看守的笔迹临摹解闷,这在孙驿丞眼里,是读书人可笑的本能。
顾清舟缩在角落,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底那一闪而过的神色。
昨夜他在马槽边发疯时,余光早就瞥见这周婆子在窗缝后偷看。
在这吃人的流放路上,他算计好了一切,就等着看这出他亲手导演的哑巴作证的好戏。
不远处,麻六浑身一软,瘫倒在囚车的阴影里。
他死死盯着顾清舟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他看懂了——这哪里是什么临摹?这是生吞活剥!
这姓顾的不但能模仿别人的笔迹,更能看穿人心。
这人是鬼。
麻六颤抖着把手伸进袖口,那张早已被汗水浸透的边关截杀令,被他一点点揉碎,混着嘴里的血沫子生生咽进了肚子里。
哪怕回去被主子打断腿,也比在这路上被这只鬼吃了强。
另一边,孙驿丞已经粗暴的撕开了李捕头的行囊。
几件换洗的中衣散落一地,一张夹在鞋底夹层的账页飘落出来。
那上面早已干涸的血迹呈暗褐色。
孙驿丞捡起账页,目光扫过落款处那个鲜红的私印,原本冷硬的表情瞬间凝固。
“周通……?”孙驿丞的声音有些发飘,那是对京城权力本能的畏惧,“这名字……上个月邸报上说,岭南县尉周通因剿匪有功,破格提拔为户部主事……”
顾清舟倚在车栏上,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袖口粗糙的麻布。
户部主事。
父亲顾太师的冤案卷宗里,监斩官那一栏,正是此人朱笔勾决。
原来如此。
一个小小的边陲县衙,竟然和六部高官有牵连。
这李捕头根本不是替县太爷办事,他背后的人远在京城。
李捕头被像死狗一样拖走了,一路留下断断续续的哀嚎和咒骂。
押解队伍再次启程。
夕阳将顾清舟的影子拉得老长,恰好覆盖了地上那块从李捕头身上扯落的腰牌。
顾清舟趁着众人整队的间隙,借着整理草鞋的动作,指尖飞快的掠过那块沾泥的铜牌。
【溯痕:开启】
嗡——
那一瞬间,嘈杂的人声退去。
无数光影碎片在顾清舟脑海中飞速闪过,最后定格在一只苍老却保养得极好的手上。
那只手正把玩着这块腰牌,声音温和,却透着一股阴冷的檀香味:
(……既是去送顾家少爷上路,这牌子便是个信物。
事成之后,凭此牌来京城见我。
记得,做得干净些,别坏了老夫仁厚的名声……)
画面破碎。
顾清舟猛的闭眼,强行切断了这股令人作呕的心声残响。
陆远鹤。
果然是你。
这位当朝首辅,号称大乾擎天白玉柱,平日里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背地里却布下了如此周密的杀局,连一个流放千里的废人都不肯放过。
入夜,队伍宿在一处背风的山坳。
篝火噼啪作响,驱散了些许山间的瘴气。
周婆子端着一只缺了口的黑陶碗走了过来,碗里的水清澈见底,不再是那混浊的马槽水。
她小心翼翼的看了看四周,将碗塞进顾清舟手里,眼神里带着几分怜悯。
在她看来,这年轻人虽然捡回一条命,但那碗毒粥终究是毁了他的嗓子。
顾清舟接过水,指腹感受着陶碗传来的微温。
他低着头,看着水面上自己那张苍白消瘦的倒影,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多谢。”
这两个字很轻,声音虽然沙哑,却字正腔圆,哪里有半点声带受损的迹象?
周婆子浑身一僵,眼珠子瞪得滚圆,下意识的就要惊呼出声,却被顾清舟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钉在了原地。
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
“嘘。”顾清舟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目光穿过漆黑的山林,望向那遥不可及的京城方向,“有些话,现在说了没人听。得留着,等见到了那位仁厚的首辅大人,再当着天下人的面,好好失声。”
周婆子捂着嘴,惊恐的点头,连滚带爬的逃回了灶台边。
顾清舟仰头将碗中水一饮而尽。
这水有点凉,正好浇灭心头的杀意。
次日天未亮,解差粗暴的锣声就响了起来,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都起来!别装死!”
新的解差头领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显然已经听说了李捕头的下场,对这些囚犯更加没好气。
他视线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坐在角落里动作迟缓的顾清舟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