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龙驿的马槽里积着厚垢,水面漂着草料和飞虫,散发着一股臭味。
顾清舟半跪在泥地里,捧起浑浊的水往脸上泼。
他动作很大,公服的前襟湿了一大片,看起来像是渴得不行了。
在没人瞧见的指缝间,那颗藏了十二个时辰的药粥残渣,随着他的揉搓,在湿润的指尖化开。
顾清舟低着头,借马槽的阴影掩护,食指在潮湿的泥地上划动。
昨夜,李捕头查验文书时,小指会不自觉向内勾,落笔时手有细微的颤抖,收笔处习惯性回锋……顾清舟观察了十七次,这些细节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出现,眼球都开始隐隐作痛。
他在给肌肉下达指令,让身体记住这个笔法。
泥地上,一个急字被反复临摹。
那字的右下角,因为回锋太急,带出了一道蝎尾般的残痕。
这是刑部老吏的笔癖,也是李捕头的身份印记。
不远处的磨盘边,麻六正没心没肺的啃着半块坚硬的干粮。
他浮肿的眼珠子斜过来,盯着顾清舟看了一会儿,心想这姓顾的是不是真疯了,居然在这儿玩泥巴。
麻六不屑的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在他看来,这位顾大公子已经废了,除了等死,也就这点爱好了。
他转过头继续啃干粮,没有看到顾清舟嘴角勾起的一丝弧度。
这是一个很好的掩护。
毕竟,没人会提防一个只会蹲在马槽边玩泥巴的疯子。
入夜,断龙驿里只听得见寒风穿过窗缝的哨音。
后院堆满干草,囚犯们横七竖八的躺着,磨牙声和呼噜声混在一起。
顾清舟蜷缩在草堆深处,怀里王瘸子塞给他的账页残片正硌着肋骨。
上面写着“盐引三百担,周通经手”,八个字是用发黑的朱砂写的。
这东西是县尉周通的罪证,也是顾家满门被斩的原因。
而现在,它要用来对付李捕头。
顾清舟借着月光,悄悄从李捕头挂在架子上的外袍里,翻出一张空白的签押公文。
这是李捕头索取补给用的,上面盖着县衙的大印。
他屏住呼吸。
摹形的后遗症让顾清舟的眼球发烫,但他手中的树枝却很稳。
一封模仿李捕头笔迹的私通黑风寨密信,几个呼吸间就写好了。
信末那个带钩的急字,在月色下显得有些阴森。
他把染血的账页残片小心的夹进密信,然后悄无声息的滑到李捕头睡觉的通铺旁。
就在把信塞进行囊夹层的一瞬间,顾清舟故意踢飞了脚边的一只空水桶。
“哐当!”
一声巨响划破了后院的寂静。
“谁?”
李捕头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右手握住枕边的横刀,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扫视。
顾清舟则连滚带爬的撞在土墙上,嘴里胡乱叫着,双手挥舞,把李捕头乱糟糟的行囊踢得满地都是。
李捕头看清是顾清舟这个疯子,眼里的杀气退了下去,换上了一副嫌恶的表情。
他一脚将顾清舟踹开,慌忙扑向自己的行囊,双手发抖的去摸那个夹层。
当他摸到里面多出来的纸时,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顾清舟缩在墙角,余光瞥见李捕头的脸瞬间白了。
李捕头不敢声张,甚至没敢打开看,只是阴狠的瞪了顾清舟一眼,粗鲁的将行囊重新扎好。
天快亮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孙驿丞带着十几个士兵走了过来,他那张总是笑呵呵的脸,在火把的映衬下没有一丝笑意。
士兵们迅速将准备启程的流放队伍围了起来。
“李捕头,别忙着走。”
孙驿丞手里攥着一张急报,语气很冷,“昨夜州府传来消息,说你跟黑风寨的流匪有勾结,连密信都写好了。”
“你放屁!老子是县衙的人!”
李捕头一下就火了,额头青筋暴起,“谁他妈诬陷我?”
“诬陷?”
孙驿丞哼了一声,长枪一挑,划破了李捕头行囊的夹层。
那封密信和染血的账页飘了出来,打着旋落在顾清舟脚边。
顾清舟低着头,藏在袖子里的右手缓缓摊开。
掌心里,昨夜用药粥揉搓出的渍痕已经干了,在火光下能看出一个残缺的急字。
小指回勾,蝎尾带钩。
这笔迹,和地上那封密信上的字一模一样。
孙驿丞捡起信扫了一眼,脸色沉了下来:“这个笔癖,这个急字的勾法……李捕头,你这手刑部老吏的功夫,可不常见啊。”
“不……这不是我写的!”
李捕头用力的摇头,目光在人群中乱扫,最后死死盯住了顾清舟缩着的背影。
铁链扣上脖子的一瞬间,李捕头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猛地挣脱开士兵,双眼布满血丝,嘶吼着扑向了顾清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