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铺，名不副实。
这里连个像样的铺面都没有，只有一座废弃多年的土地庙，和几间歪歪斜斜的土坯房。
叶尘和童阔海赶到时，已是正午。
太阳毒辣，照得破庙的断壁残垣一片惨白。庙门口栓着几匹军马，有三个穿着归义军号衣的士兵，正坐在阴凉下啃干粮，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童阔海远远地就停下了脚步，压低声音道：“兄弟，就是这儿了。”
叶尘没说话，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像鹰一样，扫过整个破庙。他在数人头，看地形，找退路。
“渴死老子了！”童阔海故意提高了嗓门，大摇大摆地朝破庙走去，“几位军爷，行个方便，讨碗水喝！”
那几个士兵警惕地站了起来，手按在了刀柄上。
叶尘则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低着头，像个沉默的影子。
“走走走！这里没水！”一个士兵不耐烦地挥手驱赶。
童阔海却不恼，笑嘻嘻地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扔在桌上：“军爷，我们给钱。实在渴得受不了了。”
士兵看到铜钱，脸色稍缓。其中一个指了指庙后：“井在后面，自己打水去！手脚利索点！”
“得嘞！”童阔海应了一声，拉着叶尘往后院走。
就在转身的瞬间，叶尘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庙内阴暗的角落。
那是一个被废弃的神龛后面。
常年累月的风吹雨打，让神龛上的彩绘早已剥落殆尽，只剩下半截残破的泥塑佛像，空洞地望着地面。
梨儿就蜷缩在佛像的阴影里。
她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粗布衣裳，颜色灰败，像是从哪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她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苍白的脸颊上，脸上沾着灰尘和干涸的泪痕。
她的双手被一根细绳松松地绑着，脚边是散落的枯草和干瘪的玉米棒子——那是士兵们喂马剩下的饲料。
她低着头，双臂环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受惊后躲进洞穴、却依然瑟瑟发抖的幼兽。
后院，井边。
童阔海一边摇着辘轳打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瞥着叶尘。
“看见了吗？”童阔海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叶尘正在洗手，冰冷的井水顺着他的手指流下。
他没有抬头，只是极轻微地“嗯”了一声。
“是你要找的人？”
叶尘关上水桶，转身靠在井台上，看着庙门的方向。
“是。”他终于说了一个字。
童阔海心里“咯噔”一下。
他从没见过叶尘这样。
平时的叶尘，像一块冰。而现在的叶尘，冰层下面似乎有火在烧，烧得他整个人都紧绷着。
“既然找到了，那就带走。”童阔海活动了一下手腕，双刀在他背上显得格外扎眼，“这几个小兵，我三拳两脚就能解决。”
“不行。”
叶尘的回答很干脆。
“为什么？”童阔海不解，“你还要等什么？”
“这里是归义军的地盘，前面肯定还有更多士兵。”叶尘的声音很冷，但思路异常清晰，“现在动手，会引来大队人马。我们走不掉。”
“那怎么办？就这么看着？”
叶尘看着庙门口那几个士兵，又看了看天色。
“等天黑。”叶尘的声音像刀锋一样冷，“童阔海，你去引开他们。”
“引开？怎么引？”
“你不是想加入归义军吗？你不是佩服张议潮吗？”叶尘看着他，眼神锐利，“去告诉他们，你看到西边有曳落河的残兵，让他们去抓。你给他们带路。”
童阔海愣住了：“你让我……演戏？”
“你演得像，他们才会信。”叶尘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他少有的“示好”，“记住，要把他们引得远远的。引到黑松林去。”
童阔海看着叶尘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这个家伙，是要借自己的手，清出一片空地来。
“好！”童阔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老子就喜欢干这种事！”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童阔海按照计划，一脸惊慌地冲进了破庙，对着那几个士兵喊道：“军爷！军爷！我看见西边有曳落河的贼人！他们好像在埋伏什么！”
几个士兵一听“曳落河”，立刻紧张起来。
“当真？！”
“千真万确！我亲眼看见的！”童阔海说得唾沫横飞。
领头的士兵当机立断：“走！去看看！”
童阔海成功地把那几个士兵引向了西边，渐渐消失在暮色中。
破庙，瞬间安静了下来。
叶尘一直藏在后院的柴堆后面，像一块石头。
直到童阔海和士兵们的身影彻底消失，他才动了。
他没有立刻冲进庙里，而是先检查了四周，确定没有遗漏的士兵。
然后，他像一只狸猫，悄无声息地潜入了破庙正殿。
梨儿还蜷缩在那个阴冷的角落里。
神龛上的灰尘被夜风吹落，沾在她的发梢和肩膀上。她冷得微微发抖，牙齿咬着下唇，努力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她感觉到有人进来，身体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往佛像的阴影里躲得更深。
叶尘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拂去她脸上的灰尘。
梨儿猛地抬起头。
当她看清面前的人是叶尘时，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泪水。
她张了张嘴，想叫“叶大哥”，却发不出声音。
叶尘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出声。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块还温热的、甜软的桂花糕——那是他早上路过安西镇集市时，顺手买的。
他把桂花糕递到梨儿嘴边，用口型对她说：
“吃吧。”
梨儿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依旧冷峻，却在黑暗中为她带来一块桂花糕的男人，轻轻咬了一口。
很甜。
比五年前，还要甜。
叶尘看着她，眼神里有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暖意。
他伸出手，轻轻地，把她散乱的头发，别到了耳后。
外面，风声渐起。
他知道，童阔海快回来了。
他站起身，向梨儿伸出了手。
“走。”
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