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北境将星李莫

北境军营,深夜。

“李师弟……李师弟……”

低沉而熟悉的呼唤,仿佛从记忆最深处、从无数个梦魇的缝隙中渗出,贴着耳廓,钻进脑海。

李莫猛地睁开眼,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中衣。

营帐内一片漆黑,只有帐外巡夜兵卒偶尔走过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风号。

但那声音如此清晰,如此……近在咫尺。

他僵硬地、一点点转过头,看向床边。

帐内并非全然无光,一丝惨淡的月光从帐帘缝隙漏入,映照出一个半透明的身影。

那身影穿着残破的青云宗弟子服,胸口处一片深暗的污渍,面容在阴影中看不真切,唯独那双眼睛,直直地、空洞地望着李莫。

“王……王师兄?!”

李莫的呼吸骤然停止。

是……是他!

真的是他!

那个八年前,在黄沙镇尸兽扑来瞬间,被他亲手推出去,代替自己被撕碎的……王师兄!

八年来,这张脸,这声呼唤,从未真正远离。

它们盘踞在他的睡梦中,潜伏在他白日走神的恍惚间,如同附骨之疽,成为他挥之不去的心魔。

他夜夜难眠,稍有动静便惊悸而起,武道境界更是自那之后便停滞不前,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灵台,散不去,化不开。

此番毅然决然投身北境军旅,与其说是保家卫国,不如说是一种近乎逃离的自我放逐。

他想逃离青云宗,逃离那个让他时刻想起罪孽的地方,来到这生死一线的战场,或许……或许能在某次冲锋中,得到彻底的解脱。

“王师兄……我……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啊!”

李莫滚下床,几乎是扑跪在那模糊的影子前,涕泪横流。

压抑了八年的恐惧、愧疚、自我厌弃在这一刻决堤而出。

“我当初……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我只是太想活了!我吓破了胆!我不是人!我是畜生!”

他额头抵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砰砰叩响,语无伦次:

“要是能重来一次……要是能重来……我一定不会抛下你!我一定挡在你前面!我可以替你死!王师兄,我这条烂命,当初就该留在黄沙镇!我可以用我的命抵你的命!你拿走!你拿走啊!”

八年煎熬,日夜折磨,此刻“凶手”面对“亡者”,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断裂,只剩下最赤裸的忏悔与绝望的嚎啕。

那模糊的影子静静“看”着他歇斯底里,半晌,才用一种飘忽平静、不带丝毫活人气息的声音道:

“李师弟……对不起……有什么用呢……”

“我已经……死了啊。”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得李莫浑身一颤,哭嚎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涕泪模糊的脸,绝望地看着那身影。

是啊,死了。

对不起有什么用?

抵命又有什么用?

人死不能复生,他的罪孽,早已铸成。

然而,就在他万念俱灰之时,那声音却话锋一转,带着一丝诡异:

“不过……”

李莫茫然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他看见“王师兄”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眶深处,似乎……亮起了两粒让人莫名心悸的暗红色光点。

那“王师兄”微微俯身,嘴唇翕动,用只有李莫能听见的气音,说了几句简短的话。

李莫呆呆地望着那两点暗红,眼神渐渐失去了焦距,仿佛灵魂被抽离,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平板,毫无起伏,如同梦呓般回答道:

“……好。”

……

北境军中,主帅大帐。

帐内炭火熊熊,驱散着塞外深秋的寒意,却驱不散弥漫在众将眉宇间的凝重。

长案上铺开一张巨大的北境舆图,山川关隘、敌我态势标注分明。

沈清禾按剑立于左侧,目光扫过帐内诸人。

帐内除了些老将身影,还有不少近些年新晋的年轻面孔,比如司徒凛,苏晚晴,周焱,陈风……李莫?

沈清禾的目光掠过角落时,微微一顿,心中仍有些难以置信。

李莫闭目坐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朴素的玄色常服,面容平静,周身气息内敛。

与沈清禾记忆中那个在青云宗时眼神时常闪躲、在黄沙镇惊恐万状的青年判若两人。

一年多前,李莫在军中还只是个不起眼的普通队长,修为平平,行事也并无突出之处。

可不知从何时起……

沈清禾仔细回想,似乎就是传闻他某夜在营中惊悸失常、胡言乱语说“见鬼”之后……他整个人便陡然变了。

武道境界突飞猛进,如今气息之凝厚,连她都感到有些莫测。

战场上更是如有神助,不仅勇悍异常,更似能未卜先知,数次精准预判大齐军队动向与血灵教窝点位置,率军队取得一场场令人咋舌的胜利。

短短一年,他已凭着实打实的军功,擢升至与她和司徒凛比肩的高位。

甚至风头更劲,堪称北境最为耀眼的将星。

算起来,他这般变化,正好与那“见鬼”的传闻时间吻合……

沈清禾摇摇头,甩开这个无稽的念头。

这世上哪来的鬼?

许是经历生死磨练,终于破开心结,激发了潜能吧。

李莫毕竟出身青云宗,能摆脱昔年的怯懦阴影,成长为如今这般北境栋梁,自己这个“小师叔”心底,也是真为他高兴。

“诸位。”

主持军议的北境大将军,是一位鬓发已斑、目光如鹰的老将。

他用剑鞘重重一点沙盘上某处关隘的模型。

“断龙峪,是大齐经营多年的咽喉要地,屯有重兵,粮草充沛,地势险恶。”

“探马来报,近日其内部兵力调动频繁,恐有大动作。是趁其未稳,主动出击,拔除此钉?还是加固我方防线,以逸待劳?”

帐内立刻响起争论之声。

“断龙峪易守难攻,强攻伤亡必巨!当以固守为上,耗其粮草,疲其兵卒!”一位老成持重的副将道。

“耗?大齐此番增兵意图明显,一旦让其站稳脚跟,以此为跳板,我北境防线将处处受制!必须打,而且要快!”周焱顿时反驳,语气激切。

“打?怎么打?此峪两山夹一沟,唯一通道狭窄,敌军居高临下,弩箭滚木礌石俱全,拿人命去填吗?”有人冷笑。

“或可分兵诱敌,再遣奇兵绕后……”苏晚晴提出设想,但很快被指出山路艰险,奇兵难行,且容易被发现。

“断龙峪侧翼是否真有传说中的秘道?需再遣精锐细作查探。”陈风沉声道,考虑更为实际。

众人各抒己见,引经据典,争论不休,沙盘上的小旗被拿起又放下,局势似乎陷入僵局。

就在这时,营帐角落,传来了一道平静无波的声音:

“不必争论了。”

帐内倏然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投向开口的李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