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问世间情为何物

青云宗,青竹轩。

林修一页页仔细看着那厚厚一叠信纸。

目光在那些或飞扬或郁闷的字句上流连,仿佛能透过笔墨,看见那个在北境风雪与烽烟中迅速成长的少女。

待看到最后那句力透纸背的“离王婉儿远一点!她一直馋师父你的身子!”。

林修先是微怔,随即苍白的脸上,露出几分哭笑不得的神色。

“啧,还惦记身子呢……”一旁传来王婉儿毫不掩饰的嗤笑。

她双手环胸,斜睨着林修:“这小丫头也不睁大眼睛瞧瞧,她师父这身子骨都虚成什么样了,风一吹就倒,纸糊似的。我稀罕啊?白送我都嫌硌手。”

话虽这么说,耳根却悄悄红了。

林修只当没听见她这气话,小心地将信纸按原折痕叠好,放在一旁。

随后,他取过笔砚和新的信纸,略一沉吟,便开始写回信。

他先就着沈清禾信中提到的一些军中实务、武道困惑,写了几点自己的见解。

谈不上什么高深谋略,多是些稳扎稳打、顾全自身、明辨人心的道理,希望能对她有所帮助。

接着,便是絮絮的叮嘱:北境苦寒,务必添衣。战阵凶险,切忌冒进。修为巩固,不可贪快……

然后笔锋一转:「……为师一切安好,青云宗内亦太平,勿需挂念。婉儿在此间帮衬良多,细心妥帖,你莫要总编排于她。」

写到此处,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簌簌落雪,想起了信中提到陈风与柳莺的那段公案。

这两个小辈之间的事,这几年来,从小丫头的念叨里,他也听了七七八八。

只是他一向觉得此乃私事,不便过多干预。

倒是想起年前,他曾因别的事与赵延罡叙话,闲谈间提过一嘴。

记得当时赵延罡沉默良久,饮了口浓茶,才缓缓道:“风儿这孩子……心气太高,性子也太拗。”

“当年云州大比,他自觉表现不佳,累及同门,回来后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疯魔般练剑,身上旧伤崩裂了几回都不管……”

“他太想证明自己,太想担起责任,所有分量都压在自己肩上,总觉得做得不够,还要更好。他把自己绷成了一根快要断的弦。”

这位素来严厉的执法长老,谈及自己视若亲子的徒弟,眼中罕见地流露出复杂情绪。

“柳莺那丫头,性子柔善,心思也细,对风儿是一片真心。可……她太好了,好得让风儿那混小子觉得,自己眼下这副模样,配不上人家这份好。”

“他那颗心,被愧疚和骄傲堵得严严实实,哪里还装得下儿女情长?我看啊,柳丫头跟他……怕是难。”

林修当时听罢,却只是笑了笑,温声道:“赵长老此言差矣。我看陈风那孩子,并非无心,只是将情意与责任都看得极重,混在了一处,自己尚且理不清。”

“柳莺性子外柔内韧,未必不能化开他心中坚冰。少年人情愫,恰如春草,压得越狠,生机越盛。有时候,缺的并非心意,只是一个……推他们一把的契机。”

赵延罡当时只是默然摇头,叹了一句:“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顺其自然吧。”

回忆收拢,林修笔尖蘸墨,眼中掠过一丝思索,随即落笔:

「……至于陈风与柳莺之事,你既烦恼,为师便多言几句。陈风心结在于自缚,柳莺之苦在于情怯。寻常劝说,于他二人恐难奏效。你既在军中,或可寻机,行些‘非常之法’。」

他笔尖微顿,似乎觉得有趣,继续写道:

「譬如,你可寻一月黑风高夜,蒙面出手,将陈风那榆木疙瘩套上麻袋……稍作惩戒。」

「切记,分寸拿捏,只伤皮肉,不损筋骨,更勿令其察觉是你所为。之后,设法令军中医官‘恰好’无暇,唯留柳莺可近身照料。」

写到这里,林修自己都觉得有些促狭,摇了摇头,又补充:

「再则,军中袍泽间,或可‘不经意’流传些许言语。譬如‘陈校尉重伤犹念柳姑娘安危’,或‘柳姑娘衣不解带,陈校尉梦中呓语皆是她名’……」

「真真假假,混杂其中。人心如火,久烘自暖。坚铁似冰,滴水亦穿。待他二人独处之时,氛围旖旎,或能破开些许心防。」

「然,此事需慎之又慎,把握火候,更需袍泽配合周密。若觉不妥,便当为师戏言,付之一笑即可。」

「终究,情之一字,外人难断,还需他二人自家悟透。」

旁边,王婉儿不知何时已凑过来,伸长脖子偷看。

待看到林修那“套麻袋”、“散谣言”的一连串“计策”时,王婉儿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瞪大眼眸看向林修,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嘶……看不出来啊林大夫。”

她啧啧称奇,眼神古怪:“我一直以为你是悬壶济世、光风霁月的大善人,没想到……给自家宗门弟子套麻袋、造谣?这、这真是……”

林修搁下笔,拿起信纸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抬眼看向王婉儿,眼中闪过难得一见的狡黠笑意:

“对付这等自己画地为牢、又牵连旁人跟着受苦的顽固之辈,循规蹈矩的劝解若是有用,何至于拖到今天?”

“偶尔,也得用些特殊手段,助其破障。”

王婉儿怔了怔,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半晌,才撇撇嘴:“歪理。”

林修不再多言,将写好的数页信纸仔细叠好,装入信封,以火漆封口,递向王婉儿:“婉儿,劳烦你,帮我把这信寄给清禾。”

“行行行,你们师徒俩,一个比一个能折腾。”

王婉儿接过尚带墨香的信封,嘴上抱怨着,眼中却带着笑,转身出了门。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青竹轩内重归寂静。

炭火偶尔噼啪一声,窗外是连绵的雪幕与无声的山峦。

林修轻轻摇头,低低一叹,似是自语,又似是感慨那亘古难解的谜题:

“问世间情为何物……”

风雪无声,唯有寒意透窗而来,他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将那声叹息掩在了温暖的绒毛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