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清禾的信

碎琼乱玉,纷纷扬扬,将青云宗连绵的山峦殿宇覆成一片孤寂的银白。

青竹轩外的石阶早已被细心扫净,但廊下寒气依旧刺骨。

林修被王婉儿仔细搀扶着,慢慢走到檐下,望向庭院中那株积满了雪、枝桠低垂的老梅。

寒风卷着雪沫迎面扑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随即掩唇低咳了两声。

“我都说了,你如今身子弱,受不得寒,在屋里隔着窗看看便好,非要出来。”

王婉儿蹙着眉,将一件厚实的狐裘又往他肩上拢了拢,语气里是掩不住的埋怨。

林修望着眼前无边无际的雪幕,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在屋里闷得太久,骨头都快僵了。就想出来看看……这雪,倒是一年比一年大了。”

见王婉儿嘴唇微动,似乎又要开始新一轮的叨叨,林修赶紧转移了话题:

“对了,婉儿,近来云州……局势如何了?我久不问外事,消息都闭塞了。”

王婉儿闻言,脸上那点因他任性而生的薄怒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忧虑。

她叹了口气:“越来越差了。北境与大齐的战事本就吃紧,朝廷兵力捉襟见肘。偏生那大齐传来的血灵教,这些年非但未曾剿灭干净,反而借着乱世,愈发猖獗。”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与寒意:“他们以什么‘圣血’为引,许诺能令普通百姓气力大增,不畏伤痛饥寒。”

“不少活不下去的流民或是被战乱逼到绝境的人,便如抓住救命稻草般,疯狂信仰他们。”

“可那法子后患无穷,用不了多久,人就会变得暴躁易怒,嗜血好斗,最终……彻底丧失神智,沦为只知杀戮的野兽。”

林修静静听着,目光投向远处被雪模糊的山峦轮廓,仿佛能看到那暗流涌动、民生多艰的苍茫大地。

良久,他才低叹一声:“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朝不保夕的百姓,眼看活路断绝,哪怕明知是饮鸩止渴,也会拼命抓住眼前这根看似能救命的稻草。”

“血灵教……正是利用了这份绝望。”

“是啊。”

王婉儿眉间忧色更深:“所以朝廷终于颁布严令,各州府郡县,须不惜代价,全力清剿血灵教,凡修习其邪法、传播其教义者,格杀勿论。”

“咱们这些宗门,平日受地方供奉,享百姓税赋,此刻自然首当其冲。”

“宗主已下令,宗内半数以上的精锐弟子,连同数位长老,都已分赴云州各处协助清剿。只是……”

她沉默了一下,才艰难道:“那血灵教如今行事越发诡秘狠辣,且蛊惑了不少亡命之徒。咱们宗派出去的弟子……伤亡,颇为惨重。”

“昨日又有噩耗传回,西边两个小镇的驻守弟子……全军覆没。”

檐下陷入一片沉寂,只有风雪呜咽。

半晌,林修才低声问道:“那……可有清禾的消息?”

王婉儿瞥了他一眼:“有。昨日便有信使送来北境的军报和她的家书。只是昨日你睡了一整日,我没去惊扰。”

“信呢?快,快拿来我看看!”林修眼眸微微亮起,催促道。

“瞧你急的这样。”

王婉儿见他精神陡然振作了些,心中滋味复杂:“外头冷,先回屋。信在我房里收着呢。”

两人回到烧着炭盆、暖意融融的屋内。

王婉儿转身去自己居住的侧间取信。

林修在桌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着桌面。

很快,王婉儿拿着一封略显厚实的信函回来,递给他。

信封上是略显飞扬却已成熟许多的字迹,写着“师父林修亲启”。

林修接过,小心地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

……

北境,大周军中,一处营帐内。

炭盆噼啪轻响,驱散着帐外渗入的寒意。

沈清禾卸了甲,只着中衣,外披一件棉袍,坐在简陋的书案前,咬着笔杆,对着信纸发呆。

墨迹在笔尖欲滴未滴。

终于,她提笔写下第一行:「师父,近来可好?」

随即又停住,看着这行字,自己先摇了摇头,提笔将它重重划去。

真是废话,师父那般修为,又有大胸女照应,能有什么不好?

她重新起笔,字迹端正了些:

「师父勿念,清禾在军中一切安好。陈风师兄对我多有照拂。」

顿了顿,沈清禾继续写道:

「转眼入营已一年有余。此间大仗历经三场,小规模接战、巡防、剿匪更是不计其数。」

「幸不辱命,清禾已突破至四品境。军功累积,如今已暂领‘锋锐营’代统领之职,麾下三千甲士。」

「然,军中事务繁多,也遇着不少棘手问题,比如粮草调配、兵卒操练、还有那些混入军中的细作……」

写到这里,她停笔看了看,觉得语气太过正式刻板,像在写军情简报,全然不是她想对师父说的话。

她皱了皱鼻子,将这张纸推到一边,另起一页,笔尖变得轻快起来:

「对了师父,你猜我在军中遇见谁了?我遇着那个周焱了!对,就是云州大比上那个嘴臭的家伙!」

「没想到他仗着家世和早来几年,还混了个不小的军职,只是那张嘴还是臭不可闻!」

「他见着我就阴阳怪气,说什么‘青云宗的丫头片子也来战场上玩过家家,赶紧回家找师父吃奶去’。」

沈清禾写到这儿,笔尖用力,几乎要戳破纸背:

「我牢记师父教诲,女孩子家家要端庄淑雅,不可骂粗话。」

「所以我就直接上手,把他揍了一顿。」

她似乎想起当时场面,嘴角翘了翘:

「结果这厮恼羞成怒,要拿军法治我。」

「后来司徒凛闻讯赶来,他在北军中颇有声望,军职更高,他出面作保,把我捞了出来。」

「哼,要不是司徒凛拦着,我非得把那姓周的营帐给拆了!」

沈清禾笔锋一转,又变得有些得意:

「不过呢,这周焱在军中得罪的人可真不少。我揍了他之后,好些平时被他欺压过的同袍都给我竖大拇指。」

「没过两天,就有人偷偷给我递消息,说周焱那晚有宴,必定喝多,连他回营的路线都给我标好了。」

「我当即就套了麻袋,和报信的那位同仁一起,摸黑给了他一顿好打!专挑肉厚的地方下手,保管他疼得龇牙咧嘴又验不出重伤!」

似乎想到周焱那日后,顶着一脸青紫、暴跳如雷却又查无实据的模样,沈清禾忍不住轻笑出声,继续写道:

「后来他在校场上发脾气,吼着‘是哪个龟孙暗算老子,给老子站出来!’,我看着他那个猪头样,憋笑憋得肚子疼,差点没当场破功。」

「哦对了,师父你绝对猜不到那个给我通风报信、还一起下手的是谁!」

「是苏晚晴!」

「对,就是听雨阁那位!她也从军了,只是参军比周焱晚,军功职位都低了一些。」

沈清禾笔触轻快:

「晚晚说周焱仗着身份,骚扰过她好多次,一直苦无机会报复。我俩这下算是‘同仇敌忾’,后来还联手套了周焱好几次麻袋!」

「现在我和晚晚的关系可好了,可以说是无话不谈。师父你以前说的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对,龟蜜!我们现在是龟蜜了!」

沈清禾停下笔,发现这一页又写满了,意犹未尽地翻过一页。

「对了师父,最近有件事可让我郁闷了。」

她托着腮,眉头微蹙:

「就是柳姐姐和陈风师兄的事。明眼人都看得出柳姐姐对陈师兄一片痴心,可陈师兄他就是块榆木疙瘩,不,是铁疙瘩!简直油盐不进!」

「前段时间,我们几个相熟的将校攒了个局,本打算灌醉他俩,让柳姐姐借着酒劲把心里话说了。计划得挺美,结果……唉!」

沈清禾笔尖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柳姐姐当时扭扭捏捏,东拉西扯,被陈师兄看出了端倪。」

「怎么说呢,陈师兄他……真是个呆子!」

「他竟然说‘山河破碎,外敌未平,何以为家’,意思就是等他建功立业、边境安稳了再说!把柳姐姐给气的,当时眼泪就下来了,扭头就跑。」

「我追出去哄了半夜,才把她哄好。」

「师父你说,陈师兄是不是傻?柳姐姐等了他这么多年,刀山火海都跟着来了,他还矫情个什么劲!真气人!」

沈清禾正写得投入,帐外忽然传来亲兵的喊声:“沈统领!大将军传您即刻去中军帐议事!”

“恩?来了!”沈清禾扬声应道,匆忙搁笔。

她看了一眼写了大半的信纸,略一思忖,在最后匆匆补上几行:

「师父,大概就这些琐事。清禾一切安好,必奋勇杀敌,不负师父教诲与青云宗之名!还有……」

她笔尖顿了顿,重重写下:

「离那个大胸……王婉儿远一点!她一直馋师父你的身子!」

沈清禾最后画了笑脸,写下日期,将信纸叠好,装入信封,以火漆封口。

“来人,将这封信,加急送回青云宗。”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