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清禾,你懈怠了

沈清禾鼓着腮帮子回到诊室。

她见林修已经归来,桌上铺开纸笔,神色如常,仿佛刚才的闹剧从未发生。

不知为何,她感觉心里像堵了团湿棉花,又闷又涩。

沈清禾蹭到桌边,声音不自觉地拖长,带着委屈的鼻音:“师父~你看她们……”

林修摇摇头,蘸了蘸墨,语气听不出波澜:“清禾,专心练你的剑。旁的事,不必太过挂怀。”

“这怎么是旁的事呢!”

沈清禾声音陡然高了些:“这、这可是师父的事!师父的事……一向都是清禾心里最要紧的大事!”

说着,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又低了下去:“师父……能不能,能不能别让那些人……靠您那么近……清禾看见她们围着您,心里头就……就闷闷的难受……”

听到这话,林修终于抬起眼,目光落在小徒弟那张混合着委屈、依赖和某种懵懂执拗的小脸上。

他没有回应她的话,只是将笔搁下,问道:“清禾,你的剑,近来练得如何了?”

“啊?”

沈清禾没料到话题突然转到这上面,愣了一下,眼神开始飘忽,“这个……那个……我、我都有在练的……”

看她眼神闪躲,言语支吾,林修心中了然。

他放下笔,站起身:“来,去院里,将‘引气’与‘断妄’二式,演练一番给我看看。”

“……好,好的。”

沈清禾无法,只得乖乖跟着林修来到客院僻静处。

院中青石铺地,几竿修竹萧萧。

沈清禾深吸口气,抽出腰间佩剑,凝神起势。

剑光起处,依旧是那熟悉的路数,“引气式”圆转勾勒,“断妄式”决然斩出。

招式无误,劲力也足,甚至因修为渐长而更添几分声势。

然而,林修的眉头却缓缓蹙紧。

剑招是死的,剑意是活的。

小丫头的剑法,虽然流畅,但此刻少了当初在黄沙镇生死边缘挣扎出的那份凝练与沉静,更缺了破境时那份与剑相合、一往无前的“神”。

显然,这几个月,她于剑道上的心思,散了不少。

也是。

自来青云宗安顿下后,宗门上下礼遇,生活无虞,加上自己有意让她放松心情、走出黄沙镇阴霾的放任……

终究是让她骨子里那根绷紧的弦,不知不觉松了几分。

一趟剑法演完,沈清禾收势站定,额角微汗,有些不敢开林修的眼睛。

林修沉默片刻,开口道:“清禾,你懈怠了。”

短短六个字,却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在沈清禾心口,让她脸色一白。

“自来到青云宗,已近三月。”

林修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为师知你心中旧伤未愈,故而未曾严加督促。然剑道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今日观你剑法,进退失据,意散神驰,比之当初在黄沙镇时,竟有不如。”

沈清禾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自己无从辩起。

这几个月,她确实……练得少了。

心思总是不由自主飘到师父身上,飘到那些来“看病”的师姐们身上,飘到宗门里各种新奇事物上。

剑,反而摸得少了。

“从今日起……”

林修看着她:“每三日,你需来我面前完整演练一次剑法。若无寸进,甚至退步……”

“那便太让为师失望了。”

失望!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猛地扎进沈清禾心口,比任何责备都让她恐慌。

她可以忍受练剑的苦,可以忍受别人的调侃,唯独受不了师父眼中流露出的失望神色!

沈清禾猛地抬头,黑泠泠的眸子里满是慌乱:“师父!我练!我一定好好练剑!从今天起,我每天加练两个时辰……不,三个时辰!我一定不会让师父失望的!”

“嗯。”林修颔首,面色稍缓,“那你便在此处练吧。我去替你准备接下来几次药浴所需的药材。”

“好的!没、没问题,师父!”

沈清禾用力点头,立刻转身,深吸一口气,重新摆开架势,一招一式,比方才认真了数倍。

林修立在廊下,静静看了一会儿。

他心下稍安,不再打扰,转身悄然离开小院。

走出客院范围,沿着青石小径往药房方向行去。

途径一处僻静竹林时,一阵寒风穿过,林修脚步微顿,以袖掩口,压抑地低咳了几声。

待放下手,掌心虽无异样,喉间那股熟悉的甜腥气却隐隐泛起。

他面色如常,眼底却掠过一丝疲惫与了然。

余寿……不过三十年了。

这便是他今日陡然对沈清禾严厉起来的真正原因。

模拟的任务期限是二十年。

可照目前这样,为小丫头温养根基,损耗自身本源生机……他不得不对其刻意疏远,生怕她发现自己的异常。

毕竟……自己未必能安然活到二十年期满。

小丫头那点懵懂的心思,他岂能毫无所觉?

那日益增长的依赖,那偶尔流露的独占欲,在他看来,不过是经历童年的黑暗后,将他当成了唯一可以抓住的光。

她还小,见过的天地还不够广阔。

待她剑道精进,见识过真正的天骄人杰,领略过更为壮丽的风景,自然会明白,自己不过是她生命长河中一段较为特殊的际遇,算不得什么。

将来,自会有更广阔的天地,更合适的人,在等着她。

而他,只需在这有限的时间里,尽己所能,为她铺好前路,铸牢根基,然后……在她足够强大、能够独立翱翔时,悄然退场。

林修摇摇头,将纷杂的思绪压下。

药房就在前方,还有许多许多药材需要准备。

时间,经不起半点的浪费。

……

夜色如墨,星子零落。

沈清禾心里揣着事,练完剑后也毫无睡意,索性独自溜达到客院后方的一处山顶之上。

这里较为僻静,能俯瞰大片青云宗闪烁的灯火,何况夜风清冽,也能吹散些许心头烦闷。

不料,峰顶那块惯常无人的孤石上,竟已坐着一道身影。

那人抱着膝盖,身影在夜幕中显得有些单薄孤清。

沈清禾借着月光仔细一瞧,讶然出声:“柳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