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拯救

“呼……呼……”

覆满冰雪的巷子里,刘婶死死抱着怀里的小孙子,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

她的儿子倒在家门口血泊里,半个身子都被撕烂了。

儿媳妇扑上去想拉他,却被另一只扑出的黑影拖进屋,惨叫声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她只来得及搂住吓傻的小孙子,撞开后窗,没命地逃。

不能停,不能想。怀里这小小的一团温热,是她家最后的希望。

“奶、奶奶……跑、跑不动了……”孙子在她怀里抽噎,小脸冻得发紫。

“乖孙,再忍忍,就快……”刘婶话未说完,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冻硬的雪地上。

孙子从她怀里滚出去,哭出声来。

阴影笼罩下来。

一只形似野狗的尸兽从巷口拐角踱出,浑浊的红眼锁定了地上两人。

它伏低身子,喉间发出嗬嗬的兴奋低吼,随即猛地扑起!

“乖孙!!”

刘婶尖叫一声,只来得及翻身将孙子死死护在身下,绝望地闭上眼睛。

但预想中的撕咬疼痛并未到来。

“嗤——”

刘婶颤抖着睁开眼。

那只扑在半空的尸兽,竟已从头至尾,整整齐齐分成了对称的两半!

一个身影立在尸块旁,背对着巷口微弱的天光,手中提着一柄出鞘的长剑。

剑尖斜指地面,一滴浓黑的血正顺着锋刃缓缓滑落。

那人身上靛青色的棉袄溅满了深色斑点,风雪卷起她的发梢和衣角,一股凛冽的煞意扑面而来。

刘婶下意识抱紧孙子,往后缩了缩。

“沈姐姐!”怀里的孙子却忽然惊喜地喊出声。

那人闻声,转过了脸。

沾着血污和雪沫的脸庞尚显稚嫩,眉眼依稀是熟悉的轮廓,只是那双总是低垂懵懂的黑泠泠眸子,此刻却沉静得映不出半点光。

“……沈、沈丫头?”刘婶不敢置信地颤抖道。

是那张脸,天天来她摊前买饼、被她塞过零嘴、腼腆笑着道谢的小脸。

可眼前这人……这持剑而立、杀气未散的人……

“刘婶。”沈清禾低哑地开口,“你们没事了。”

刘婶抬头看着沈清禾平静的脸,巨大的荒谬感和后怕混杂着冲击上来,让她一时竟说不出话,只呆呆地点了点头。

“此地不宜久留。”沈清禾站起身,目光迅速扫过巷子两头。

远处仍有断续的嘶吼和惨叫传来。

她侧耳听了听,辨明方向,低声道:“跟我来。”

她一手持剑在前引路,另一手虚扶着脚步踉跄的刘婶。

孙子被刘婶紧紧抱着,小脸埋在她肩头,只敢偷偷睁眼瞥一眼沈姐姐染血的背影。

七拐八绕,避开几处传来异响的街巷,沈清禾在一处看似普通的民居后墙根停下。

她挪开堆在墙角、覆着的几捆枯柴,露出下面一块厚重的木板。

掀开木板,竟是一个黑黢黢的向下入口。

“下去,小心台阶。”沈清禾示意。

刘婶抱着孙子,小心翼翼踩着潮湿的土阶下去,地窖里比外面暖和许多。

昏暗的油灯光晕下,挤着好几十个人影,大多是老弱妇孺,也有几个青壮男子拿着棍棒柴刀守在入口附近。

“是沈丫头啊!沈丫头回来了!”

“哎呀,那不是刘婆子和她孙儿吗?还活着,太好了!”

“沈丫头太厉害了,又救了两个人回来!”

低声的议论和带着哭腔的庆幸嗡嗡响起。

几个相熟的妇人围上来,接过刘婶怀里几乎虚脱的孩子,又扶着她坐到铺了干草的地上。

刘婶环顾四周,借着昏暗的光,认出了不少面孔。

东街织布的张寡妇和她两个女儿,西头打更的老赵头,南巷口卖菜的孙家媳妇……几乎都是镇上的熟面孔。

“刘婶子,喝口水,定定神。”一个老妇人挨着她坐下,递上一个碗,压低声音道,“咱们这些人,多半都是沈丫头一个个从那些鬼东西嘴边抢回来的。她这几个时辰,就没停过……”

温水下肚,刘婶才觉得冻僵的身子有了点活气。

她听着周围人充满后怕与感激的絮语,看着一张张劫后余生的脸,半晌说不出话来。

那个总被自己塞饼子、夸一句就不好意思的药铺学徒……

还好有她。

“各位稍安勿躁。”沈清禾的声音从地窖入口处传来。

“此地暂时安全,尸兽似乎不擅寻觅地穴。大家保持安静,莫要生火,更莫要随意出去。我继续去救人。”

“沈丫头,你、你小心啊!”老赵头忍不住出声,声音哽咽。

“是啊,沈丫头……你可千万保重!”

“丫头,别太压榨自己啊!”

低低的叮嘱和担忧声中,沈清禾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木板被重新盖上,将那微弱的天光和呼啸的风雪重新隔绝在外。

……

后院的风雪似乎小了些,呜咽声变得遥远。

柳莺将最后一块敷了药的棉布缠在陈风断臂位置上,这才缓缓吐出口气。

除了陈风因失血过多仍需静卧,其余两名弟子的异毒已被药力暂时压下,外伤也处理妥当,已无大碍。

那姑娘确实做到了。

自她离开后,除了风雪声和远处隐约的喧嚣,这小院外再无异动。

柳莺靠在砖墙上,脑海里反复闪过那一抹弧光。

那绝非寻常江湖把式,甚至不似她所知的任何一路剑法。

更近乎一种……意。

如此年纪,如此修为,却甘于隐匿在这小镇的医馆里,做个学徒?

“……师妹,我们……不能让她一个人……去杀那些东西。”

柳莺猛地转头。

陈风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脸色依旧惨白,但眼神却恢复了焦距,正定定地看着她。

他挣扎着,用仅剩的左臂撑起身子。

“师兄!你醒了!”柳莺又惊又喜,连忙伸手去扶,“你别乱动,伤口……”

“我的伤,我心里有数。”陈风直接打断她。

他虽昏迷,但武者灵觉未失,外界的动静,他都隐约感知。

“那小姑娘孤身在外搏杀,为百姓争取生机。我等青云弟子,安能龟缩于此,任由一小女子独对邪魔?”

“可是师兄,你的伤势太重,断臂之创非同小可,强行运功只会……”柳莺急道,眼中满是忧虑。

“柳师妹。”陈风的目光扫过她,又掠过旁边两名面露复杂的师弟,“你既熟记我青云宗门规,当知第三条后半句为何?”

柳莺嘴唇微颤,低声道:“……凡力所能及,不可退避。”

“不错。”陈风深吸一口气,忍着伤口处的剧痛和失血的眩晕,独臂抓起了身旁的佩剑,“此刻邪祟肆虐,残害百姓,我等武者尚有一战之力,便无退避之理。是留是战,你们自行决断。”

说罢,他竟以剑拄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着后巷的那扇小门一步步挪去。

脚步虚浮,背影却挺得笔直。

柳莺望着他的背影,眼圈蓦地一红。

她并非畏战,只是……

“……我只是,担心师兄你啊。”柳莺暗自啜泣。

随即,她追了上去。

另一名伤势较轻的弟子默默捡起自己的剑,也跟了过去。

“喂!你们!”

李莫看着陈风踉跄的背影,又看看柳莺和另一位同门,脸上挣扎之色更浓。

他抱着自己包扎好的腿,再听听远处风中隐约传来的非人嘶吼,喉结滚动了几下。

“该死!大家都在这里待着……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