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这一次,她不在畏惧冬天

正值细雪初落。

沈清禾拎着个小布袋,沿着覆了层薄霜的土路小跑。

她穿着林修前些日子给她新做的棉袄,靛青色,耐脏又厚实。

“沈丫头!跑这么急做啥?”街边卖炊饼的刘婶正收摊,瞧见她,嗓门洪亮地喊道。

沈清禾脚步未停,扭头轻笑:“刘婶!师父让我买点姜和红糖,说天冷备着!”

“哟,林大夫想得周到!等等,这几个饼子刚出炉的,带回去和你师父趁热吃!”刘婶不由分说,用油纸包了两个金黄酥软的饼子,快走两步塞进她怀里。

“不用不用,刘婶您留着卖……”

“跟婶子客气啥!你师父上月给我家那口子瞧好了老寒腿,药钱都没收全!拿着!”

沈清禾只好接过,道了声谢,继续往前。

没走几步,又被隔壁街打铁铺的赵大叔叫住:“是清禾啊,来来来,快过来!”

赵大叔手里提着条用草绳穿好的草鱼:“昨儿个河里凿的,很新鲜!给你师父拿回去炖汤,补补身子!他一天到晚坐堂,太耗神了!”

“赵叔,这太……”

“啧,你这丫头,跟你师父一个样,磨叽!拿着!”草鱼被硬塞进沈清禾手里,沉甸甸,冰得她一激灵。

接着是杂货铺的孙婆婆,硬塞了一小包枣子。东头编竹器的老李头,给了一小捆自己晒的干蘑……

等沈清禾好不容易摆脱热情得过分的街坊邻居,踉踉跄跄快走到济仁堂后门的小巷时,她怀里、手上,已经摞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

姜和红糖的布袋倒是好好抱着,可上头压着饼子、枣子、干蘑,胳膊上挂着草鱼,衣襟里还揣着不知道谁偷偷塞的两块麦芽糖。

她腾不出手敲门,只得侧过身子,用肩膀顶开虚掩的院门,嘴里喊道:“师父,我回来啦!”

林修正在厨房里看着灶火,闻言擦着手走出来。

刚到檐下,看见小丫头整个人几乎被淹没在各种杂物后头,只露出半个头顶和一双眨巴的眼睛,不由得一怔。

“清禾。”林修走上前,帮她接过那条滑溜溜的草鱼和摇摇欲坠的干蘑,无奈道,“我就让你买点姜和红糖……你怎么……”

沈清禾终于能把小脑袋从侧边探出来,她长长舒了口气,翻了个白眼:“害,别提了师父。大家太热情了,我根本推脱不了。刘婶的饼,赵叔的鱼,孙婆婆的枣……当然,姜和红糖在这儿呢,没忘。”

她骄傲地举起手里紧紧攥着的小包。

林修看着她被冻得微红的脸颊,摇了摇头,没再多说:“先进屋,外面冷。”

二人将东西搬进堂屋,在桌上摆开,零零总总竟也占了大半张桌子。

“师父,我帮你做饭!”沈清禾撸起袖子,兴致勃勃就要往厨房钻。

“站住!”林修赶紧伸手,直接按住她肩膀,“你,乖乖坐在这里等着,别来厨房捣乱。”

“我哪有捣乱……”沈清禾小声嘟囔,却在对上林修平静的目光时,气势弱了下去。

林修现在都还记得,一个月前,这丫头自告奋勇要熬粥,结果差点把厨房给点了。

后来不死心又让她试了几次煮面、炒菜,结局不是咸得发苦就是糊成一团。

他只能彻底放弃让她掌勺的念头。

没办法,这宅子是租的,真烧了,赔的可不是小数。

教小丫头练剑认药材已经够费神了,厨房还是清净些好。

“……哦。”沈清禾委屈巴巴地应了声,磨磨蹭蹭坐到桌旁的长凳上。

这真不是她故意学不会,是真不会啊!

那些锅碗瓢盆、油盐酱醋,比剑招复杂多了,火候也比药浴玄乎,她明明是按师父说的步骤做的……

等着等着,她听见窗外传来细微的簌簌声。

扭头看去,只见原本零星飘落的雪沫,不知何时已变成了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无声地覆盖着院中的青砖地。

沈清禾眼睛一亮,轻手轻脚推开堂屋的门,溜到院子里。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在地上积了一层松软的洁白。

沈清禾蹲下身,用手指划了划,冰凉的感觉让她缩了缩脖子,却又忍不住笑起来。

她伸出双手,拢起一堆雪,试着捏成团。

雪很新鲜,容易塑形,不一会,她就滚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雪球。

玩得起兴,她忘了寒冷,开始堆砌起来。

正专注地拍实雪人的身子,一双温暖的大手轻轻覆上了她被落雪打湿的头顶。

“外面冷,小心风寒。”林修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贯的温和。

沈清禾仰起脸,雪花沾在她的睫毛上,她眯着眼笑了:“师父,我现在可是八品武者,才不会这么容易感染风寒呢。”

语气里还有点小得意。

经过这小半年日复一日的药浴和林修持之以恒的温养,她体内那曾经千疮百孔的根基已被修补稳固了大半,真气初生,运转不息,已踏入武道八品之境。

“那也不能……咳咳。”林修话未说完,忽然偏过头,低低咳嗽了两声。

沈清禾一愣,脸上的笑意敛去:“师父,你怎么了?”

不对啊,师父是修为高深的武者,早已寒暑不侵,怎么会在这雪天里轻易咳嗽?

“没什么。”林修已经转回脸,神色如常,“喉咙有些发痒而已。”

小半年来,他每隔一段时日,便要为沈清禾进行一次剑意温养。

有了最初的经验,后续过程虽仍耗费心力,但两人承受的痛苦都已减轻许多。

随着沈清禾根基渐固,温养频率也从最初的一日一次,降到三日,再到如今的七日一次。

林修估摸着,以后可以改成半月一次,再有一两年,她的根基便能彻底补全。

只是……

感受到丹田气海的虚乏,以及经脉间流转真气的滞涩,林修默默压下喉间又泛起的痒意。

无上剑意对他造成的反噬,远非寻常伤势可比,这半年来消耗的,何止是内力,更是他自身的本源生机。

如今余寿,已不足五十年。

“哦哦!”

沈清禾听他说没事,便又将那点疑惑抛到脑后。

她指着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雪堆,兴致勃勃:“师父,快快快,快来帮我堆个雪人!”

林修看了看越下越密的雪,原本想劝她回屋。

他如今躯体有损,本源亏虚,这等严寒天气久待,只会加重经脉寒意,令气血运行更添滞涩。

但……

目光落在小丫头那双黑泠泠的、满是希冀的眼眸上,那里面映着雪光,亮得灼人。

罢了。

他抬步走过去,蹲下身:“要堆个什么样的?”

“嗯……堆两个!一个大一点的,一个小一点的!”沈清禾用手比划着,眼里闪着明亮的光。

林修依言,帮着拢雪,塑形。

只是天寒日冷,气血晦涩,他滚雪球时力度不均,拍雪时又过于小心,堆出来的部分怎么看都有些别扭。

沈清禾在旁边看着,偷偷抿嘴笑。

嘿嘿,师父也真是的,平时教训她时一套一套的,堆起雪人来却笨手笨脚,还不如自己利索呢!

就这,还天天说她笨!

忙活了好一阵,两个雪人总算勉强成型。

大的那个略高,身形板正。小的那个挨在旁边,圆头圆脑。

沈清禾找来两截枯枝给大雪人当手臂,又捡了几颗小石子,给两个雪人都嵌上眼睛嘴巴。

最后,她想了想,把大雪人一只枯枝手掰下来一点,搭在小雪人的“肩膀”上,看上去像是牵着。

“好啦!”她退后两步,欣赏着自己的作品,满脸成就感。

林修看着那一大一小、牵着手的雪人,目光微微一动,旋即恢复平静。

“清禾,饭差不多好了。”他站起身,拂去小丫头肩头的落雪。

“哦哦,好哒!”沈清禾应着,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林修垂在身侧的手。

掌心传来的温度有些偏低,但沈清禾没在意,因为师父的手一直这样。

她牵着他,朝堂屋走去。

细密的雪花继续飘落,有些沾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瞬间被体温融化,化作一点冰凉的湿意。

推开屋门,温暖的气息夹杂着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周身的寒意。

沈清禾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看院子里那两个渐渐被新雪覆盖轮廓的雪人,又仰头看了看身旁师父沉静的侧脸,忽然弯起眼眉,笑了。

这一次,她不再畏惧冬天,不再畏惧那曾经意味着饥寒与绝望的冰雪。

因为……有身边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