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月考，考场安排贴出来时，林琛盯着名单看了足足半分钟。
第三考场，座位号17——在他斜前方0.5米的位置，座位号16，赫然写着“沈煜”两个字。
0.5米。
林琛在心里换算了一下，大概是他手臂完全伸长的距离，或者两步——不，一步半的距离。近到能听见翻试卷的声音，能瞥见草稿纸上的字迹，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洗衣粉的味道。
“怎么又是他。”林琛嘀咕了一句，转身离开公告栏。
身后传来几个女生的窃窃私语：“快看，沈煜和林琛在一个考场诶……”
“他们会不会打起来？”
“怎么可能，考场诶。”
“你忘了公告栏那事？”
林琛加快脚步，把那些议论甩在身后。
月考第一天，第一科是语文。
林琛提前十五分钟到考场，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他把文具袋放在桌角，检查了一遍：两支黑色签字笔，一支2B铅笔，橡皮，尺子。齐全。
然后他抬头，看向斜前方。沈煜还没来。
陆陆续续有考生进场，第三考场渐渐坐满。林琛百无聊赖地转着笔，目光时不时瞟向门口。直到开考前五分钟，沈煜才匆匆走进来。
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那块黑色的运动手表。路过林琛座位时，脚步似乎顿了一下，但没停留，径直走到16号座位坐下。
两人之间只隔一条过道，和一个座位的对角线距离。
林琛能清楚地看见沈煜的后颈——那里有一小撮头发没梳好，翘着。也能看见他放在桌角的文具袋，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和他的人一样简洁。
监考老师开始分发答题卡。
林琛接过自己的，习惯性地拿起2B铅笔准备填涂准考证号。手伸进文具袋，摸了一圈——没有。
他又摸了一遍，把文具袋整个倒过来。
黑色签字笔、橡皮、尺子、修正带……唯独没有2B铅笔。林琛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仔细回想，昨天整理文具时明明放进去了。今天早上出门前还检查过……等等，早上出门时，他好像把文具袋放在餐桌上，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时，妈妈在餐桌边收拾东西，会不会……
冷汗瞬间冒了出来。没有2B铅笔，意味着选择题全部无法填涂。语文虽然选择题不多，但数学、理综……林琛不敢想下去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离开考还有三分钟。
现在出去买还来得及吗？考场在教学楼五楼，小卖部在一楼，来回至少要五分钟……
“同学，有事吗？”监考老师注意到他的异样，走过来问。
“老师，我……”林琛张了张嘴，“我忘带2B铅笔了。”
监考老师皱了皱眉：“考试文具要提前准备好。这样吧，你问问其他同学有没有多余的。”
林琛环顾四周。考场里的同学大多已经开始填涂信息，没人抬头。他咬咬牙，准备开口借——
“我有。”
声音从斜前方传来。沈煜头也没回，手从桌子侧面伸过来，掌心躺着一支削好的2B铅笔。笔身是深蓝色的，已经用得有点旧了，但笔尖削得很尖。
林琛愣住了。
“不要？”沈煜的声音很平静。
“……要。”林琛伸手接过，“谢谢。”
笔还带着沈煜手心的温度。林琛握在手里，指尖微微发麻。
开考铃响了。
林琛赶紧开始填涂准考证号。那支铅笔用起来很顺手，铅芯软硬适中，涂出来的格子饱满均匀。他一边涂一边想：沈煜居然会借给他笔？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语文考试进行得很顺利。林琛作文写完还剩十分钟，检查了一遍选择题，确认无误后，把答题卡放在一旁。然后他拿起那支深蓝色铅笔，在草稿纸上随手画了几笔。
笔感真的很好。
交卷后，林琛拿着铅笔走到沈煜座位旁：“还你。”
沈煜正在收拾文具，抬头看了一眼：“你下午不用？”
“数学也用这个？”
“不然呢？”沈煜把笔袋拉好，“2B铅笔还能用来干嘛？”
林琛被噎了一下：“我是说……你下午不用吗？”
“我还有。”沈煜说，从笔袋里又掏出一支一模一样的深蓝色铅笔，“备用。”
原来如此。
林琛把铅笔递回去，沈煜接过，随手放进笔袋。两人没再多说，各自离开考场。
下午数学考试，林琛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他特意去小卖部买了一支新的2B铅笔，还买了一包备用铅芯。付钱时，他看见沈煜也在小卖部，正站在饮料柜前挑选。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林琛结完账走出小卖部，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沈煜也出来了，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他们一前一后上楼梯，沉默持续到三楼。
“早上的笔，”沈煜忽然开口，“好用吗？”
林琛脚步顿了顿：“还行。”
“那就好。”
又是沉默。
走到五楼考场门口时，林琛忍不住问：“你为什么借我？”
沈煜推门的动作停了一下：“什么为什么？”
“笔。”林琛说，“我们关系又不好。”
沈煜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复杂：“考场规定，同学有困难要互相帮助。”
“……哦。”
这解释太官方了，林琛一个字都不信。但他也没再问。
数学考试比语文难很多。林琛做到最后一道大题时，卡住了。他咬着笔杆，盯着题目看了五分钟，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余光瞥向斜前方。
沈煜已经做完了，正在检查。他的坐姿很端正，背挺得笔直，手指夹着笔，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算着什么。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睫毛在脸颊投下小片阴影。
林琛赶紧收回视线，强迫自己继续看题。
还有四十分钟交卷。
他重新读题，画图，列方程。试了两种方法，都走不通。冷汗又开始冒出来。
就在这时，一张小纸团从斜前方飞过来，精准地落在林琛桌上。
林琛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看向监考老师——老师正在讲台上打瞌睡。他犹豫了两秒，用手指拨开纸团。
上面是几行字：
“第三问用余弦定理，先求∠A，再代公式。答案是√7。”
字迹工整锋利，是沈煜的笔迹。
林琛盯着那张纸条，心跳如擂鼓。
沈煜在帮他作弊？
不对，这不叫作弊，这叫……传答案？但性质是一样的。
他抬头看向沈煜，对方依然在检查试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林琛看见，沈煜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们以前在图书馆讲题时，沈煜提醒他注意某个步骤的小动作。
林琛低头再看题目。按照沈煜的提示，他重新演算了一遍，果然解出来了。答案是√7，和纸条上写的一样。
他把答案写在答题卡上，然后把纸条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
交卷时，林琛手心里的纸团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走出考场，他在楼梯口追上沈煜。
“为什么？”他问，声音有点哑。
沈煜转身看他：“什么为什么？”
“那个。”林琛摊开手心，纸团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你为什么要传纸条给我？被发现了怎么办？”
“不会被发现。”沈煜语气平静，“我计算过角度和时机。”
“这不是重点！”林琛压低声音，“你为什么帮我？”
沈煜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怕你考太差，下次公告栏又要贴海报骂我们优等生。”
“你……”
“开玩笑的。”沈煜收起笑容，“那道题你会做，只是思路卡住了。我提示一下，不算帮忙。”
“这还不算帮忙？”
“不算。”沈煜说，“真正的帮忙，是把答案直接抄给你。我只是给了你一个方向。”
林琛一时语塞。
沈煜转身准备下楼，林琛又叫住他：“明天理综，还借我笔吗？”
“你不是买了新的？”
“用不惯。”林琛硬着头皮说，“你那支手感好。”
沈煜沉默了几秒：“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