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同一幅素描

第三天,事情出现了意想不到的转折。早读课刚结束,班主任把林琛叫到了办公室。一起被叫去的还有沈煜。

办公室里,两张海报并排摊在办公桌上。旁边站着教导主任,脸色严肃。“说吧,”主任敲了敲桌子,“谁干的?”

林琛和沈煜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不说是吧?”主任推了推眼镜,“那我来分析一下。这张手绘海报,风格明显是艺术生的手笔。这张打印檄文,文风和沈煜上次竞赛论文一模一样。还需要我继续说吗?”

林琛咬了咬嘴唇:“海报是我贴的。”

沈煜同时开口:“檄文是我写的。”

主任看了他们一眼:“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不公平。”林琛说,“很多人觉得特长生低人一等,我想反驳。”

“因为资源分配需要规则。”沈煜说,“成绩是最直观的衡量标准。”

“所以你们就在公告栏上打舆论战?”主任气得拍桌子,“这是学校!不是辩论赛场!”

林琛和沈煜都低下了头。

“行了,”班主任打圆场,“两个人都认错了,主任您看……”

“写检讨,一人一千字。”主任挥挥手,“明天交到我办公室。还有,这两张海报我没收了。”

他伸手去拿桌上的海报,准备收起来。但就在这时候,一阵风从窗户吹进来,把海报吹翻了面——

背面朝上。

两张海报的背面,竟然都用铅笔淡淡地画着同一幅素描。

省实验的标志性建筑——钟楼。

线条流畅,光影分明,连钟楼顶部的雕花细节都画出来了。虽然笔触略有不同,一张更洒脱,一张更严谨,但明显出自同一人之手。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主任拿起两张海报,翻来覆去地看:“这……这是谁画的?”

林琛愣住了。他当然认得自己的笔触——那张手绘海报背面的钟楼,确实是他画的。他有个习惯,画完正稿后,喜欢在背面随手画点什么。这张海报是昨晚赶工画的,背面顺手画了钟楼。

但沈煜的檄文背面……怎么也会有钟楼?

他猛地看向沈煜。沈煜的表情也很微妙。他盯着檄文背面的素描,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是我。”林琛开口,“手绘海报背面是我画的。”

“那这张呢?”主任指着檄文背面。

沈煜沉默了两秒,说:“也是我画的。”

“你?”主任皱眉,“你会画画?”

“会一点素描。”沈煜说,“昨晚写檄文时,随手画的。”

“随手画的?”主任看看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素描,又看看他们两个,“你们俩……提前商量好的?”

“没有。”两人异口同声。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

班主任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笑了:“主任,我看这事……有点意思。两个立场对立的人,在各自的海报背面,画了同一幅画。这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主任没好气地问。

“说明他们骨子里,对学校有同样的情感啊。”班主任说,“钟楼是省实验的象征。他们画钟楼,说明都爱这所学校,只是表达方式不同。”

这解释有点牵强,但似乎也没别的解释了。

主任盯着两张素描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检讨还是要写。但海报……你们自己拿回去吧。”

他把两张海报递给林琛和沈煜。

“记住,”主任说,“有意见可以提,但要用正确的方式。下次再这样,就不是写检讨这么简单了。”

“知道了。”两人低声应道。

走出办公室时,林琛还处于震惊状态。他捏着手里那张檄文,背面的钟楼素描清晰可见——确实和他的画法很像,但细节处理更细腻,阴影过渡更自然。

“你……”他转头看沈煜,“什么时候画的?”

“昨晚。”沈煜说,语气平静,“写完檄文,看你白天贴的海报背面有素描,就随手也画了一张。”

“为什么画钟楼?”

“因为显眼。”沈煜顿了顿,“而且……好画。”

这解释太敷衍了,但林琛没追问。他看着沈煜手里的那张手绘海报,背面自己的钟楼素描暴露在阳光下,有点不好意思。

“画得还行。”沈煜忽然说。

林琛一愣:“什么?”

“你的素描。”沈煜指着海报背面,“线条不错。”

“……谢谢。”林琛有点别扭,“你的也不错。”

他们站在教学楼走廊里,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上课铃声,走廊里开始有学生奔跑。

“走了。”沈煜说,转身朝(1)班教室走去。

林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喂!”

沈煜回头。

“下次要辩论,”林琛说,“直接来找我,别贴公告栏。”

沈煜看着他,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但很快又平复。

“好。”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这次没再回头。

林琛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檄文,又看了看海报背面的钟楼素描,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生气。

那天晚上,他写检讨时,在最后一段加了一句话:“有时候,对立面的人,可能比想象中更了解你。”写完又觉得太矫情,想划掉。但笔尖悬在半空,最后还是留下了。

而沈煜的检讨里,也有类似的一句话:“表达立场的方式有很多种,我选择了最糟糕的一种——因为不想输给某个人。”

他写完后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最后在“某个人”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浅浅的横线。像在强调,又像在掩饰什么。

一周后,公告栏风波渐渐平息。

但两张海报背面的钟楼素描,成了少数知情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林琛有时会想,沈煜到底是什么时候学会画素描的?为什么画得那么好?而沈煜也会想,林琛的檄文写得其实很有逻辑,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冲动。

但他们都没问。有些问题,答案可能就在那里,只是需要时间去发现。就像两张海报,正面针锋相对,背面却画着同样的风景。

就像两个人,表面水火不容,却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暴露出惊人的相似。而最讽刺的是——那张檄文背面的钟楼素描,其实不是沈煜画的。是林琛画的。

准确地说,是林琛上学期末,在图书馆借给沈煜的一本素描教程里,随手画在扉页上的。沈煜当时借了那本书,还回来时没注意。后来写檄文时,他随手拿了那本书垫在下面,墨迹透过去,印在了A4纸背面。

但他不知道。他以为是自己画的。而那张手绘海报背面的钟楼素描,其实也不是林琛画的。是沈煜画的。

上学期沈煜去美术教室找物理老师时,无意中看见林琛的画板上有张钟楼速写。他偷偷拍了下来,回家照着画了一遍,夹在竞赛笔记里。后来林琛画海报时,随手拿了他的竞赛笔记垫着,铅笔痕迹印了上去。

但林琛也不知道。他以为是自己画的。这个误会,直到很久以后才被解开。但那时,他们已经不在乎是谁画的了。

因为钟楼就在那里,每天见证着十七步走廊里的相遇,见证着少年们从敌对到和解,从误解到理解,从“我讨厌你”到“也许我们可以成为朋友”。

而有些故事,注定要从误会开始。因为只有误会,才能让两个骄傲的人,有理由靠近彼此。哪怕靠近的方式,是吵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