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公告栏的匿名帖

寒假结束后的第一个周一,空气里还残留着鞭炮的火药味。

林琛拖着画筒走进校园时,发现公告栏前围了一群人。他本没在意,直到听见有人小声议论:“谁贴的?胆子真大……”

他挤过去,看见公告栏玻璃窗内侧,贴着一张手绘海报。

海报是水彩画的,背景是省实验的教学楼主楼,但楼体被画成了扭曲的、倾斜的、摇摇欲坠的样子。楼前空地上,站着几个小人——有的背着画板,有的拿着乐器,有的穿着舞蹈服。这些小人脚下踩着坚实的土地,头顶却顶着巨大的问号和惊叹号。

最醒目的是海报中央那行字:

“特长生不是垃圾——给偏见一记耳光!”

字是用黑色马克笔写的,笔触很用力,几乎要划破纸背。右下角没有署名,只有一个小小的图标:一支折断又粘好的铅笔。

林琛盯着那张海报,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他知道是谁画的。

或者说,他不用想就知道是谁画的。全校会用这种方式回击偏见的人,除了他,大概没有第二个。

但让他意外的不是海报本身,而是海报贴出来的时间——昨天晚上。也就是说,画海报的人,在开学前一晚,专门跑回学校贴了这个。

为什么?

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谁啊这是?”

“还能有谁,艺术班的呗。”

“画得还挺好看……”

“但这话说得太冲了吧?谁把特长生当垃圾了?”

“就是,敏感了吧?”

林琛听见这些话,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他正要开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冷淡的声音:

“让一让。”

是沈煜。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沈煜抱着几本新教材走过来,目光落在海报上,停留了三秒。

然后他说:“无聊。”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林琛猛地转头看他:“你说什么?”

沈煜抬眼,对上林琛的视线:“我说,无聊。”

“你觉得这是无聊?”林琛往前走了一步,“那你告诉我,什么才是有聊?埋头做题?刷分刷排名?”

“至少比贴大字报有用。”沈煜语气平静,“如果真觉得被歧视,就用成绩说话。”

“成绩?”林琛冷笑,“你们这些优等生,除了成绩还会看什么?”

“会看努力,看实力,看结果。”沈煜一字一顿,“而不是靠一张海报博同情。”

周围的同学都安静了,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紧张。

林琛盯着沈煜,忽然笑了:“行,那你等着。”他转身就走,画筒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那天早上,走廊十七步的相遇没有发生。

林琛六点四十就出了教室,提前绕了远路。沈煜六点四十三开门时,走廊空无一人。他在门口站了几秒,才朝楼梯走去。

一整天,两人像刻意避开对方似的。食堂吃饭时隔着三个桌子,图书馆也不在同一个区域。但校园就这么大,总有碰见的时候。

下午最后一节课,林琛去美术教室交寒假作业。出来时,在实验楼楼梯口撞见了沈煜——他大概是刚从物理实验室出来,白大褂还没脱,手里拿着实验记录本。

两人打了个照面,都没说话。擦肩而过时,林琛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化学试剂味。

他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沈煜的背影在走廊尽头转弯,消失不见。林琛咬了咬牙,转身朝教学楼跑去。

第二天早上,公告栏前又围了一群人。

这次贴的是一张打印的檄文。

A4纸,宋体小四号,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标题是:《成绩才是硬通货——论公平竞争与资源分配》。

文章从“高考选拔制度的合理性”讲到“特长生加分政策的争议”,从“社会资源的有限性”讲到“个人努力的价值”。逻辑严密,数据详实,引经据典,一看就是花了心思写的。

落款处也没有署名,只有一个符号:Σ(求和符号)。

“这是……沈煜写的吧?”有人小声说。

“肯定是他,你看这文风,典型的理科生论文。”

“他干嘛写这个?针对昨天那张海报?”

“谁知道呢……但说得其实也有道理。”

林琛站在人群外,手指掐进了掌心。

他昨晚确实画了第二张海报,准备今天贴出来反驳。但现在看来,不用了——沈煜已经用他的方式“应战”了。

而且是用这种……冰冷、理性、居高临下的方式。

林琛深吸一口气,挤进人群,走到公告栏前。他盯着那张檄文看了很久,然后伸手——

“你干什么?”有人惊呼。

林琛没理会,直接把那张纸撕了下来。

动作太快,周围的人都没反应过来。等他们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时,林琛已经捏着那张被撕下的檄文,转身走了。

“他撕了沈煜的……”

“完了完了,要出事了。”

“赶紧告诉老师吧?”

林琛没听见这些议论。他大步走回教室,把檄文拍在桌上,然后从书包里翻出自己昨晚画好的第二张海报。

这张海报更激进。画面是一个天平,一边堆满试卷和奖杯,另一边只有一支孤零零的画笔。但画笔那端压得更低,旁边写着一行字:“艺术不是重量,是引力。”

他拎着海报和浆糊,再次走向公告栏。

这次没人敢拦他。大家都默默让开,看着他重新贴上新海报——就贴在昨天那张海报的旁边。

两张海报并排贴在一起,风格迥异,立场对立,像两个对峙的战士。

林琛贴完,后退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然后他转头,对围观的同学说:

“告诉沈煜,我等着他的下一篇文章。”说完,他转身走了,背影决绝。

沈煜知道这件事时,正在办公室帮物理老师整理竞赛资料。

来报信的是(1)班的班长,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语气慌张:“沈煜,林琛把你贴的檄文撕了,还贴了新的海报……”

沈煜动作顿了顿,没说话。

“你要不要去看看?”班长问,“要不告诉老师?”

“不用。”沈煜把最后一份资料放进文件夹,“我自己处理。”

他走出办公室,朝公告栏走去。那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两张海报在风中微微晃动。

沈煜先看了看林琛新贴的那张——很典型的林琛风格,画面有张力,文字带刺。然后他的目光移到旁边,昨天那张手绘海报还在,但边角有些皱了。

他盯着那支折断又粘好的铅笔图标,看了很久。

最后,他伸手把两张海报都揭了下来。

动作很轻,像对待什么易碎品。

他拿着两张海报回到教室,从书包里翻出一个透明文件袋,把海报平整地放进去。同桌好奇地凑过来:“沈煜,你不生气啊?”

“有什么好生气的。”沈煜说,“言论自由。”

“但林琛也太……”

“他有他的立场。”沈煜合上文件袋,“我也有我的。”

“那你还写那篇檄文?”

沈煜没回答,只是把文件袋塞进了书包最里层。

那天下午放学,林琛故意在教室多待了一会儿。他以为沈煜会来找他——质问也好,吵架也罢,总该有个说法。

但沈煜没有来。

他等到六点,教学楼都快空了,才收拾书包离开。路过公告栏时,他停下脚步——那里已经空了,两张海报都不见了。应该是被老师收走了吧,他想。心里有点失落,但更多的是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