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竞赛预赛结束。沈煜以全省第三的成绩进入复赛。喜报贴在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红底黑字,引来不少同学围观。
林琛经过时,停下脚步看了一眼。
“沈煜”两个字写在第一个。后面跟着一长串奖项和分数。
他盯着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那天早上在走廊,他破天荒地没有说“好狗不挡路”。沈煜走出来时,他正好经过,两人对视一眼,林琛先移开视线,径直走了过去。
沈煜在原地站了两秒,才继续往楼梯方向走。
一整天,林琛都有点心神不宁。素描课画静物,把苹果的阴影画得太重,被老师提醒了好几次。晚饭也没什么胃口,随便扒拉了两口就回了教室。
晚自习时,他翻出速写本,随手画了几笔。等回过神来,发现纸上画的是个侧脸——高鼻梁,薄嘴唇,下颌线很清晰。
他盯着那张侧脸看了半晌,突然烦躁地把那一页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桌肚。
后排的女生小声问:“林琛,你怎么了?”
“没事。”他闷声说,“画错了。”
那天晚上,沈煜的日记本上又多了一条竖线。
“没说话。”
想了想,在旁边补了三个字:
“为什么?”
十二月的江城开始降温。梧桐叶掉光了,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的天空。艺术生的期中考核结束,林琛的专业课成绩排年级第一。但他的文化课有点危险——数学和物理都在及格线边缘徘徊。
班主任找他谈话:“林琛,我知道你专业很优秀,但高考看总分。数理这方面得加把劲,不行就找同学帮帮忙。(1)班有几个竞赛生,我帮你问问?”
林琛第一反应是拒绝。
但看着试卷上鲜红的65分,他又犹豫了。
周末,他在图书馆泡了一天,试图攻克物理练习册上的力学题。做到第三道时,卡住了。无论怎么画受力分析,答案都对不上。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抬头四处张望,想找个人问问。
然后,在斜对面的位置,看见了沈煜。
沈煜正低头看书,面前摊着几本厚重的英文原版教材,手边放着草稿纸和笔。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
林琛犹豫了很久。
最后,他还是拿着练习册走了过去。
“喂。”
沈煜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
“这道题,”林琛把练习册推过去,“你会吗?”
沈煜低头看了看题目,又抬头看林琛,没说话。
“不会就算了。”林琛有点恼,想把练习册拿回来。
“会。”沈煜说,接过练习册,“你哪里不懂?”
“就……受力分析。”林琛在他对面坐下,“我画了好几种,答案都不对。”
沈煜拿出草稿纸,开始画图。他的手指很白,握笔的姿势标准,画出来的线条干净利落。
“这里,”他用笔尖点着其中一个点,“你漏了一个力。”
“什么力?”
“摩擦力。”沈煜说,“虽然题目没说,但这个情境下一定有。”
他讲得很细,语速不快,但逻辑清晰。林琛听着听着,忽然发现这人讲题的时候,语气比平时温和许多——虽然还是没什么表情。
讲完一道,沈煜问:“懂了?”
“嗯。”林琛点头,“那这道呢?”
“这道更简单。”沈煜又翻开一页,“你公式用错了。”
他们在图书馆待了一个下午。沈煜讲了七八道题,林琛的练习册上写满了笔记。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图书馆的灯依次亮起。
“差不多了。”沈煜合上书,“剩下的你自己想想。”
“哦。”林琛收拾东西,犹豫了一下,说,“谢谢。”
沈煜动作顿了顿,没看他:“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图书馆。外面风很大,林琛裹紧了外套,转头看见沈煜只穿了件薄毛衣,手里抱着那几本厚书。
“你不冷?”他问。
“还好。”沈煜说。
走到岔路口,又要分开了。
“那个,”林琛叫住他,“以后……有问题还能问你吗?”
沈煜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秒。
“周二周四晚上,我在图书馆。”他说完,转身走了。
林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那天晚上,沈煜在日记本上画了第十八条竖线。
旁边写着:
“他问物理题。手有点抖,可能紧张。”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还是笨。”
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很久,最后在那个“笨”字下面,画了一个很小的圈。
像在强调,又像在否认什么。
冬天真正来临的时候,高中第一个学期接近尾声。
期末考试前,学校组织了一次模拟考。考场按上次大考成绩排,林琛和沈煜自然不在一个考场。但考物理那天,林琛在去考场的路上,碰见了沈煜。
两人隔着人群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考试铃响,林琛坐在座位上,翻开试卷。看到第一道大题时,他愣了一下——那道题的类型,上周沈煜刚给他讲过类似的。
他拿起笔,开始答题。
考完出来,天空飘起了小雪。江城的冬天很少下雪,同学们都很兴奋,走廊里一片喧闹。林琛收拾好文具,走出考场,在楼梯口又遇见了沈煜。
沈煜正在系围巾,动作有点笨拙。那条灰色围巾很长,他绕了两圈,末端还是垂着。
林琛走过去,鬼使神差地说:“你这样系会松。”
沈煜抬头看他。
“我教你。”林琛伸手,抓住围巾的两端,“这样,交叉,然后从这里穿过去……”
他的手指碰到沈煜的脖颈,皮肤很凉。沈煜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系好了,林琛退后一步看了看:“好了。”
“……谢谢。”沈煜低声说。
“不客气。”林琛笑了笑,“物理考得不错,多谢你。”
沈煜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雪越下越大,两人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远处有同学在打雪仗,笑声传过来,显得他们之间的沉默格外明显。
“下学期,”林琛忽然说,“还在这个走廊见?”
沈煜转头看他,眼神在雪光里显得柔和了些。
“嗯。”他说。
“那……”林琛想了想,“早上还是六点四十二?”
“四十三。”沈煜纠正。
“知道了。”林琛笑了,“走了。”
他挥挥手,跑进雪里。
沈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模糊在雪幕中,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
系得很紧,很暖和。
那天晚上,他在日记本上写了很长一段。不是竖线,不是简短的备注,而是一段完整的记录:
“下雪了。他帮我系围巾。手很暖。物理题他应该能做对。下学期还会在走廊见面。十七步,不长不短。刚好够说一句‘好狗不挡路’。”
写完,他合上日记本,关灯睡觉。
窗外,雪静静地下着,覆盖了走廊,覆盖了十七步的距离,也覆盖了少年们还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许多话。
但有些东西,雪是盖不住的。
比如每天早上的准时相遇,比如图书馆讲题时的低声细语,比如系围巾时指尖的温度,比如日记本上那些越来越密的竖线。
十七步,是从你的教室到我的教室的距离。
也是从“我讨厌你”到“也许没那么讨厌”的距离。
而这个距离,他们用了一学期,才走完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