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教学楼呈“回”字形,中间是天井,种着几棵老槐树。(1)班和(7)班在同一层,对角线分布。从(7)班后门到(1)班前门,林琛数过,正好十七步。
十七步,三秒的奔跑,十秒的漫步,或者——像他们这样——一年的互不搭理,再加两年莫名其妙的较劲。
开学第二天,林琛就发现了这个规律。
他习惯早起去画室。学校给艺术生开了特权,早上六点半可以进专业教室。画室在实验楼,要从教学楼穿过去。每天六点四十二分,他会准时走出(7)班教室,右转,经过长长的走廊。
而六点四十三分,(1)班的前门会准时打开。
沈煜走出来。
两人会在走廊中段——大约是第九步的位置——迎面相遇。
第一天,林琛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右边让。沈煜也同时往自己的右边让,结果两人撞了个正着。
“好狗不挡路。”林琛脱口而出。
沈煜抬眼看他,眼神和昨天一样冷:“借过。”
他们侧身交错,肩膀还是不可避免地擦了一下。林琛闻到他身上有很淡的洗衣粉味,混着一点纸墨气息。
第二天,同样的时间,同样的位置。
这次林琛故意走左边,沈煜也正好走左边。
“让开。”沈煜说。
“你先让。”林琛站着不动。
僵持了三秒,沈煜先侧身,林琛这才走过去。擦肩时,他听见沈煜低声说:“幼稚。”
第三天,林琛决定正常走路。结果沈煜也正常走路,两人又差点撞上。
“你是不是故意的?”林琛皱眉。
“这话该我问你。”沈煜说完,绕开他走了。
从那天起,“好狗不挡路”成了晨间问候语。有时候林琛先说,有时候沈煜先说,语气都带着刚睡醒的烦躁和莫名其妙的火气。
但其实林琛知道,自己每天六点四十二出门,有一部分原因是他想看看沈煜是不是真的那么准时。
而沈煜也知道,自己六点四十三开门,有一部分原因是想确认林琛是不是又拎着那个显眼的画筒。
但他们都不会承认。
九月过去,十月来临。梧桐叶开始大片大片地掉落,铺满教学楼前的空地。艺术生要准备期中专业考核,林琛去画室更勤了。每天早上,画筒里装着不同的东西——有时候是未完成的素描,有时候是裱好的水彩纸,有时候只是一叠速写本。
沈煜则永远抱着书或文件夹。物理竞赛的预赛在十一月初,他几乎把所有课余时间都泡在实验室和图书馆。偶尔林琛晚自习下课回宿舍,还能看见(1)班教室亮着灯,那个白衬衫的身影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写着什么。
他们很少说话。除了早上那句“好狗不挡路”,一天中可能再无交集。即使在学校小卖部排队,在食堂打饭,在操场跑圈时偶然遇见,也都是视而不见地擦肩。
但有些事情在悄悄改变。
比如,林琛发现沈煜其实不吃葱。有次食堂做葱油拌面,排在他前面的沈煜特意跟打饭阿姨说:“不要葱。”
比如,沈煜发现林琛画画时喜欢咬笔杆。有次课间他去老师办公室,路过艺术楼,从窗外瞥见林琛咬着铅笔头,盯着画板发呆,侧脸在夕阳里镀了一层金边。
比如,林琛知道沈煜每天下午五点会去操场跑三圈。因为有时候他体育课自由活动,坐在看台上发呆,就会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准时出现在跑道。
比如,沈煜知道林琛每周二周四晚上会在画室待到十点。因为这两天他竞赛辅导结束得晚,回宿舍时会特意绕到实验楼那边,看见三楼的灯还亮着。
但他们依然不说话。
直到十月中旬,发生了一件小事。
那天轮到(7)班和(1)班一起值日,负责打扫教学楼东侧的楼梯和走廊。林琛被分到擦扶手,沈煜被分到拖地。
下午放学后,值日生留下干活。林琛拎着水桶和抹布从厕所出来时,看见沈煜已经在水池边涮拖把。两人对视一眼,各自移开视线。
楼梯间很安静,只有水声和偶尔传来的打球声。林琛从四楼开始擦,沈煜从一楼开始拖。等到三楼时,两人又碰面了。
沈煜刚拖完那层楼梯,地面湿漉漉的。林琛拎着水桶下来,没注意,脚下一滑——
“小心。”
一只手拽住了他的胳膊。
林琛站稳后,低头看见沈煜的手正抓着自己小臂。手指很用力,指节泛白。他抬头,对上沈煜的眼睛。对方很快松开手,像是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
“谢了。”林琛说,语气有点别扭。
“不用。”沈煜转过身继续拖地,“摔了还得送医务室,麻烦。”
林琛撇撇嘴,拎着水桶往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你拖太湿了,容易滑。”
“那你走慢点。”沈煜头也不回。
“……”
林琛瞪了他一眼,但接下来的动作确实小心了许多。
值日结束,天色已经暗了。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在岔路口分开——林琛去画室,沈煜去图书馆。
走出去几步,林琛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喊了一声:“喂。”
沈煜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推荐表补办了吗?”林琛问。
空气安静了几秒。
“嗯。”沈煜应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林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莫名觉得有点……不爽。
沈煜的日记本,是一本很普通的黑色硬壳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写着“物理竞赛笔记”,字迹工整锋利。但如果你往后翻,翻到最后几页,会发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在倒数第三页的右下角,有一排小小的竖线。
一共十七条,每条约一厘米长,用铅笔画得淡淡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竖线旁边,有一行更小的字:
“第7次闻到他校服上的松节油味。”
日期是十月二十八日。
往前翻几页,在十月二十一日的位置,也有一条竖线,旁边写着:
“值日,差点摔。胳膊很细。”
十月十四日:“画筒换成了深蓝色。旧的呢?”
十月七日:“早上没出现。生病了?”
这些记录断断续续,夹杂在复杂的物理公式和竞赛题解法之间,像闯入严谨乐章的几个不和谐音符。
沈煜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记这些。
第一次记是在九月底,那天早上林琛经过时,身上松节油的味道特别重。沈煜当时被熏得皱了皱眉,回到教室后,鬼使神差地在笔记本角落画了一条线。
后来就变成了习惯。
闻到味道画一条,看见画筒换了颜色写一句,注意到对方感冒了咳嗽补个备注。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细节,记下来也没什么意义。
但他就是记了。
有时候夜深人静,他做完题,会翻到那一页,看着那些竖线发呆。十七条,代表十七次。其实不止,但他只记了味道特别明显的几次。
松节油的味道很特别,有点刺鼻,但又带着植物的气息。沈煜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这种味道,现在却能在人群中轻易分辨出来。
有一次竞赛班的同学问他:“沈煜,你身上怎么老有一股怪味?像什么油……”
他愣了下,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校服外套。
没有啊。
后来才反应过来,可能是林琛经过时,味道飘到了他身上。但他没解释,只是说:“可能实验室沾上的。”
那个同学“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沈煜却在那天晚上,在日记本上多画了一条线。
“沾到我身上了。”
写完又觉得这话有点怪,用橡皮擦了,改成了:
“味道很持久。”
还是怪。最后干脆全擦掉,只留了一条竖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