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带着沈煜字迹的草图,像一块烧红的炭,揣在林琛的口袋里。
接下来的几天,林琛有意无意地避开了所有可能遇到沈煜的场合。食堂挑离法学院区域最远的座位,去画室特意绕开行政楼,甚至连教学楼之间的那条梧桐道,都走得飞快。
但有些东西避不开。
寝室书桌的台灯下,那张被反复打开又折起的草图,边缘已经起了毛边。沈煜的字像某种冷静的咒语,条分缕析地拆解着他最初的构想,又在废墟上指出几条勉强能走的小径。林琛盯着“核心概念(‘入局’)突出,形式可妥协”那几个字,铅笔在指尖烦躁地转了一圈又一圈。
妥协。他讨厌这个词。但沈煜说得对,这是学生会,不是他一个人的画室。
周五下午,建筑馆三楼的公共画室里弥漫着松节油和铅笔灰的味道。林琛摊开一张新的草图纸,旁边摆着那张“备选方案”。他尝试把“门”的尺寸缩小,鎏金效果改为局部烫印,暗红背景调成更易印刷的深枣红。每改一笔,都像在跟自己较劲。
画室门被推开,同班的周浩探进头:“林琛,陈薇刚在群里说,晚会舞台背景板的设计也归你们海报组,让你尽快出个初稿。”
“知道了。”林琛头也没抬。
“还有,”周浩挤挤眼,“听说秘书处那位沈大学霸,对你的‘入局’方案还没死心,好像在私下找往届物料比价,想压成本。你俩……私下沟通挺密切啊?”
铅笔芯“啪”地断了。
林琛抬起眼:“谁说的?”
“就……听秘书处的人闲聊呗。”周浩看他脸色不对,赶紧溜了,“你忙你忙!”
画室重新恢复安静,只有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比刚才更重,更急。林琛盯着纸上那扇缩小的“门”,忽然觉得无比碍眼。他抓起橡皮,狠狠擦掉一块,纸面发出抗议的呻吟。
私下找比价?沈煜?为什么?
手机在画板边缘震动了一下。是微信。
纯黑色的头像。沈煜。
林琛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五秒,才点开。
没有寒暄,直接是一张图片。点开,是一张Excel表格的截图,列了几家印刷厂的报价对比,针对不同纸张和工艺。其中一行用黄色高亮标出,旁边有个小小的批注箭头,指向一行手写字(显然是沈煜的笔迹):“这家可做仿金属质感覆膜,效果接近,成本降35%。”
紧接着是一条文字消息:“仅供参考。数据已核实。”
林琛的手指悬在屏幕上。他想问“你为什么做这个”,又想回一句冷冰冰的“用不着”。但最终,他只是看着那张截图,看着那行黄色高亮和旁边冷静的批注。沈煜甚至没提“入局”,没提草图,好像这只是一份随手转发的、与任何人任何事都无关的客观资料。
可它偏偏在这个时间点,发到了他这里。
画室窗外的夕阳斜斜照进来,在画板上投下一片暖金色的光斑,正好落在那扇被擦掉一块的“门”上。林琛忽然泄了气,肩膀垮下来。他拿起手机,敲了两个字。
“收到。”
发送。
那边几乎是秒回,依旧简洁:“嗯。”
对话再次终结于这个字。但这次,林琛没觉得被敷衍。他放下手机,重新拿起铅笔,对着被擦花的那一块,看了很久。然后,他换了一支更细的笔,沿着残缺的边缘,细细地描摹起来。不是修复成原来的样子,而是顺着擦痕的走向,勾勒出几道新的、类似裂纹的纹理。
门,裂开了缝隙。光,从更多的地方透进来。
好像……也不错。
沈煜合上《合同法案例精析》,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图书馆的灯光白得刺眼,桌面上摊开的除了法学大部头,还有那张从学生会档案室借出来的、去年迎新晚会的预算决算表。
他做事向来追求效率与合理。为林琛那张明显超标的草图寻找降低成本的可能,最初只是出于一种习惯——面对问题时,本能地寻找解决方案。但当他真的开始查询资料、联系询问、对比数据时,才意识到自己投入了多少额外的时间。
这不合理。不符合他效率至上的原则。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琛回复的“收到”。沈煜盯着那两个字,目光移到旁边自己发出去的那张截图上。高亮的那行,那家印刷厂,其实是他托父亲公司里相熟的采购打听来的,并非学生会常规合作的供应商。他省略了这个信息。
为什么省略?他给自己的理由是:避免不必要的解释。
但心底某个角落,有个微弱的声音在问:真的只是这样吗?
“沈煜?”旁边传来压低的声音。是同在图书馆的法学院同学,赵峰,也是学生会秘书处的干事。“查资料呢?这么用功。”赵峰瞥见他手边那张往年预算表,“哦,迎新晚会的事啊?听说宣传部那个林琛提了个烧钱的方案,被你卡了?”
沈煜不动声色地将预算表合上,盖在法学书上。“没有卡。按流程评估。”
“得了吧,”赵峰笑笑,带着点心照不宣的意味,“陈薇学姐都说了,你那天报的数字,直接把人家艺术家的梦砸醒了。不过话说回来,那种天马行空的,是该有人拉回现实。干得漂亮。”
赵峰拍了拍他的肩,走了。
沈煜坐在原地,没动。图书馆空调的风吹在他后颈,有点凉。赵峰的话没什么错,甚至代表了大多数务实者的看法。他本该觉得理所当然。
可为什么心里有点闷?
他重新打开手机,点开和林琛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是自己发的“嗯”。往上,是那张截图,再往上,是林琛发的“看到了”和草图照片。寥寥几句,干巴巴的,连个表情符号都没有。
他想起那天会议室,林琛揭下草图时,掉在地上的那声磁钉脆响。想起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林琛接过草图时,指尖那一瞬间的触碰,和别开脸时紧抿的唇线。还有更早之前,在省实验的红榜下,林琛看着他名字时,那双漂亮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他至今未能解读清楚的情绪。
这些碎片般的画面不合时宜地冒出来,干扰着他一贯清晰的思维。
他关掉微信,拿起笔,试图继续分析案例。但“显失公平”、“情势变更”这些法律术语旁边,却不自觉地画下了一扇门的简笔轮廓,门缝里涂了几道表示光的斜线。
他愣了一下,迅速用笔将那个小涂鸦涂黑,直到变成一团毫无意义的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