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气氛有些僵。
林琛盯着沈煜,素描铅笔在指间停住了转动。他忽然扯了扯嘴角,不是笑,更像某种自嘲的弧度。“行,按流程。”他走回白板前,抬手,啪一声,把第三张草图揭了下来,动作有点大,磁钉掉在地上,清脆一响。
他弯腰捡起磁钉,再起身时,脸上已没什么表情。“那就在第一版和第二版里选吧。我个人倾向第二版,抽象,成本可控,视觉效果也不差。”
接下来的讨论变得迅速而务实。最终确定了第二版方案作为基础,融合第一版的一些活泼元素。颜色改用标准四色,纸张选用常规海报纸。沈煜飞速记录着修改要点和调整后的预算分项,偶尔提出一两个关于印刷交期的确认问题,语气始终平稳。
林琛很少再发言,只是在本子上机械地记录着修改意见,笔尖用力,几乎要划破纸背。
会议结束时已近晚上九点。陈薇宣布散会,大家收拾东西,陆续离开。沈煜整理好表格,装进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夹子上贴着“秘书处-迎新晚会-预算初稿”的标签。
林琛慢吞吞地把两张剩下的草图卷好,塞回画筒。等他拎着画筒走出会议室时,走廊里只剩下沈煜一个人,正站在窗边,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夹,侧影被走廊顶灯拉得细长。
听到脚步声,沈煜转过头。
两人视线相碰。林琛停下脚步,画筒的带子勒在掌心。
“还有事?”林琛先开口,声音有点干涩。
沈煜合上文件夹,走到他面前。“第三张草图,”他顿了顿,“画得很好。”
林琛愣住,怀疑自己听错了。
“但学生会的工作,是在限制条件下寻找最优解。”沈煜继续道,声音不高,在空旷的走廊里有轻微的回音,“不是艺术创作,可以不计成本。”
所以呢?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林琛心头那点刚因那句“画得很好”而冒头的细微波动,瞬间被更深的烦躁压了下去。
“用不着你教我。”他硬邦邦地回了一句,抬脚就要走。
“林琛。”沈煜叫住他。
林琛不耐烦地回头。
沈煜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递过来。“你落下的。”
是那张被揭下来的、画着“入局”的草图。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捡起,还细心地对折好了。
林琛看着那张纸,没接。草图背面朝上,能看到沈煜用钢笔在空白处写了几行小字,是那种一丝不苟的瘦长字体。他看不清具体内容,但瞥见几个词:“专色”、“肌理纸”、“成本估算”、“备选方案?……”
“背面是我刚才算的几种降低成本的可能方案。”沈煜语气依旧平淡,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比如用特种油墨模拟部分鎏金效果,或者缩小主海报尺寸,用其他宣传物料补充视觉冲击。不一定可行,但你可以参考。”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林琛紧抿的唇线。“如果……你还想坚持这个创意的话。”
走廊的声控灯忽然灭了,只有尽头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亮着。昏暗里,沈煜的脸廓有些模糊,只有眼睛很亮,像淬了寒星的深潭。
林琛的心脏,毫无预兆地,重重跳了一下。那一下撞得他胸口发闷,喉咙里那句准备好的、带刺的话,忽然就卡住了。
他最终还是接过了那张纸。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沈煜的手指,一触即分,微凉。
“谢了。”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别扭。他迅速把草图塞进画筒,转身大步离开,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仓促。
沈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被触碰到的指尖,缓缓收拢,握成了拳。
窗外,江大的夜色浓稠如墨。行政楼下的路灯串联成珠,蜿蜒向宿舍区。
林琛走在路上,夜风一吹,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些。他抽出那张草图,翻到背面。
沈煜的字迹工整而密集,列了三四条思路,每一条后面都跟着简略的可行性分析和预估成本变化。最后一行写着:“核心概念(‘入局’)突出,形式可妥协。需二次提案。”
不是全盘否定。是在他以为的铜墙铁壁之下,悄无声息地,撬开了一道缝隙,留了一条可能的路。
林琛停下脚步,就着路灯昏黄的光,又看了一遍那些字。
然后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纯黑色的头像。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几天前冷冰冰的“彼此”。
他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打出一行字,删掉,又打出一行。
最后发送出去的,只有三个字,和一张图片。
图片是草图背面,沈煜写满字的那部分。
三个字是:“看到了。”
几乎在他发送的同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沈煜的回复来了,同样简洁。
一个字:“嗯。”
紧接着,是第二条。
“画,别扔。”
林琛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晌,忽然对着夜空,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里迅速消散。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将草图仔细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纸片贴着心口的位置,微微发烫。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不知不觉轻快了些。路过法学院教学楼时,他再次抬头看了一眼。
三楼的教室,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