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六，沈煜照例晨跑。江大操场的塑胶跑道被清晨的露水浸润，空气清新。他跑到第三圈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琛坐在操场边的双杠上，一条腿曲起踩着杠，一条腿随意垂着，手里拿着速写本，正对着初升的太阳方向画着什么。他穿着简单的灰色连帽卫衣和运动裤，头发有些乱，像是刚起床不久。阳光给他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连带着他笔下快速移动的线条，都显得格外生动。
沈煜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应该继续跑他的圈，或者换个方向。但他没有。他调整呼吸，朝着双杠的方向，匀速跑了过去。
越来越近。能看清林琛低垂的睫毛，微微蹙起的眉心，还有握着炭笔的、沾了些许黑色痕迹的手指。
就在他即将跑过双杠时，林琛若有所觉地抬起了头。
目光撞了个正着。
林琛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看到他，画画的动作顿住了，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惊讶，随即恢复成平日里那种带着刺的平静，还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
沈煜停下脚步，气息因跑步而略显急促。他站在双杠前几步远的地方，隔着清晨微凉的空气，看着林琛。
“早。”他先开口，声音因为运动有些低哑。
林琛抿了抿唇，手里的炭笔无意识地在速写本边缘点了点。“早。”他回了一个字，视线飘向沈煜被汗水微微浸湿的额发和运动衫下起伏的胸膛，又很快移开，落回自己的速写本上。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和操场另一边晨练学生的口号声。
“画什么？”沈煜问。这个问题有些超出他们之间惯常的“公务”或“对峙”范畴。
林琛似乎也愣了一下，手指蜷了蜷，才把速写本稍微转过来一点。画上是操场、晨光、跑道线，和几个模糊的跑步人影，笔触快速潦草，但光影捕捉得极好，充满瞬间的动感。
“随便练练笔。”林琛说，语气试图显得随意，但尾音有些不稳。
沈煜走近一步，目光落在画上。“光影很好。”他评价，依旧是那种客观平稳的语调，但林琛听在耳里，心脏却莫名跳快了一拍。
“还行吧。”林琛合上速写本，从双杠上跳下来，动作利落。落地时，他和沈煜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太近了。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沐浴露残留的清爽气息，混杂着沈煜运动后的微微汗味，以及林琛指尖的炭笔灰和纸张的味道。
林琛不自觉地后退了小半步，拉开一点距离。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沈煜的眼睛。
“那个……”林琛清了清嗓子，目光投向跑道，没看沈煜，“印刷厂的资料，谢了。”
“不用。”沈煜说，“只是客观信息。”
又是这种划清界限的说法。林琛心里那点刚冒头的微妙情绪，又被压下去一点。他扯了扯嘴角：“知道。沈大学霸做事，一向有理有据。”
这话听着又有点带刺了。沈煜没接这个话茬，只是看着他：“方案修改有进展吗？”
“在改。”林琛简短地回答，不想多说。难道要告诉他自己如何对着他那些“备选方案”较劲，又如何鬼使神差地画了裂痕？
“如果需要，修改后的预算我可以提前帮你预审。”沈煜说，“避免联席会再出问题。”
这算是……帮忙？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监督？
林琛抬眼看他，试图从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找出点蛛丝马迹。但沈煜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真的只是在陈述一个提高会议效率的建议。
“……再说吧。”林琛最终道，语气缓和了些。他晃了晃手里的速写本，“我先走了。”
“嗯。”
林琛转身，朝着宿舍区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
沈煜还站在原地，晨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他没有继续跑步，只是望着林琛离开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见林琛回头，沈煜似乎怔了一下，随即很自然地移开了目光，转过身，重新迈开步子，沿着跑道跑了起来。步伐稳定，背影很快融入其他晨跑的人影中。
林琛站在原地，看了几秒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才继续往前走。手里的速写本边缘，被他无意识地捏得有些发皱。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
沈煜发来的。依旧没有前因后果，只有一个文档链接，标题是《校园活动印刷品成本控制常见误区及案例》。
附言：“刚想起来，可能有用。”
林琛点开链接，是校团委去年发布的一份内部参考资料，网上搜不到。
他站在清晨的校园小径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份突如其来的“有用”资料，又抬头看了看沈煜消失的跑道方向。
心里的感觉更复杂了。
这人到底是冰冷无情按章办事的机器，还是……
他甩甩头，把那个模糊的念头甩开。管他是什么，先做好自己的事再说。
他收起手机，加快脚步。阳光彻底驱散了晨雾，新的一天刚刚开始。
而在跑道上匀速奔跑的沈煜，听着耳机里规律的节拍声，目光平视前方。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发给林琛的那份资料，是他昨晚特意从学生会内部数据库里找出来，保存好链接，就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发出去。
至于什么时候算“合适”……
他加速冲过了终点线，呼吸微微急促。
好像，也没有那么难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