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大行政楼的407会议室,空调开得有些低。
林琛搓了搓胳膊上冒出的鸡皮疙瘩,看着对面长条会议桌尽头坐着的沈煜。那人正低头翻阅着一沓表格,白衬衫的领口一丝不苟,黑色钢笔在指尖转了个圈,又稳稳握回掌心。
会议室里稀稀拉拉坐了七八个人,宣传部的陈薇和张宇,秘书处除了沈煜还有两个老干事。空气里有股新印刷纸张的油墨味,混着空调冷风,闻起来像某种刻板的秩序。
“人都齐了,我们开始。”陈薇清了清嗓子,打开投影仪。幕布上落下“迎新晚会筹备第一次联席会议”的字样。“今天主要确定晚会主题、核心视觉和初步预算。沈煜,秘书处这边流程和预算框架先过一下?”
沈煜抬眼,目光平静地滑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林琛脸上,停留了半秒。“好。”他站起身,走到投影仪旁,接过陈薇递来的遥控笔。
他的陈述清晰、简洁、毫无赘余。时间节点、审批流程、预算大类、报销规范……林琛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素描铅笔,耳朵听着,眼睛却看着沈煜衬衫袖口下露出一截的手腕,以及握着遥控笔的、骨节分明的手指。那手指偶尔点击翻页,动作利落得有点不近人情。
“以上就是秘书处拟定的初步框架。具体到各部门细分预算,需要根据最终方案填报申请表,由指导老师签字后生效。”沈煜说完,看向陈薇,示意交接。
陈薇点点头,切换了PPT。“接下来是宣传部这边。晚会的核心视觉,也就是主题海报,我们初步有几个方向……”她看向林琛,“林琛,你把草图给大家看看?”
林琛回过神,压下心里那点莫名的躁意,从脚边的画筒里抽出几张八开素描纸,起身走到前面,用磁钉固定在旁边的白板上。
一共三张草图。
第一张是卡通风格,色彩明快,一群简笔小人围着篝火跳舞,背景是江大的标志性钟楼,旁边飘着“遇见·江大”的艺术字。
第二张偏文艺抽象,深蓝的夜空底色,用荧光色线条勾勒出音乐符号、书本、画笔等元素,交织成网状,中心是“NEW ERA”的英文主题。
第三张……风格迥异。主色调是暗红与鎏金,画面中心是一扇半开的、样式古朴沉重的门,门缝里倾泻出舞台追光般的光束,光束中有隐约的人影。门的金属门环被设计成江大校徽的变形,门楣上用凌厉的书法字体写着“入局”二字。整体氛围神秘而富有冲击力。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哇,第三张好特别。”宣传部一个女生小声说。
“但是不是有点……太沉重了?迎新晚会应该是轻松愉快的吧?”秘书处的一个男干事推了推眼镜。
陈薇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张宇则盯着第三张草图的技术细节:“这个鎏金效果如果要印刷出来,成本估计不低,而且对纸张有要求。”
林琛没说话,目光下意识地投向沈煜。
沈煜正看着第三张草图,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专注。他看了足足有一分钟,然后拿起手边那沓表格中的一页,低头快速写着什么。
“说说你的想法,林琛。”陈薇开口。
“第一张稳妥,第二张讨巧。”林琛指了指白板,“第三张……我想表达的不是‘欢迎来到一个轻松派对’,而是‘欢迎进入人生的新舞台,这里有无限可能,也有真实挑战’。门是界限,也是入口;光代表希望和展示;‘入局’,既是进入江大,也是进入成年世界的博弈场。”
他说完,会议室又静了静。这个阐释超出了普通迎新海报的范畴。
“想法很有深度。”陈薇先肯定,但话锋一转,“不过,沈煜,从预算和流程角度看,这张的可行性?”
所有目光集中到沈煜身上。
沈煜放下笔,抬起眼。他没看草图,而是直接看向林琛:“你预计需要几种专色?”
林琛一怔:“暗红、鎏金,至少两种专色油墨。背景的深空黑可以用四色叠,但效果会打折扣。”
“纸张?”
“有一定厚度和肌理的艺术纸,最好能体现金属质感。”
“尺寸和印刷量?”
“主海报对开,预计200张;衍生宣传品A3,500份。”林琛答得流利,这些他提前估算过。
沈煜低头,在那张表格上又划了几笔,然后拿起手边一个计算器,指尖飞快地按动。细微的按键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林琛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和抿紧的嘴唇,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几分钟后,沈煜停下,抬头,声音平稳无波:“按照你描述的标准,主海报单张成本会比常规设计高出约百分之二百七十,衍生品高出百分之一百五十。总预算将超出宣传部本季度常规活动经费的百分之四十。”
冰冷的数字砸下来。秘书处的两个干事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宣传部的人也面露难色。
林琛的心沉了沉,但脊背挺得更直。“视觉效果和传播力度也会同比提升。”他争辩,“好的视觉设计本身能吸引更多关注,拉动晚会参与度,这不能只用印刷成本衡量。”
“可以。”沈煜居然点头,“那么,请你量化预期提升的参与度,以及这部分额外参与可能带来的潜在收益——比如赞助商兴趣、校园影响力增值,以便我撰写超额预算申请的合理说明。”
林琛被噎住了。量化?他怎么量化一幅画带来的感觉?
“沈煜,没必要这么严格吧?”陈薇打圆场,“创意难得,预算可以再商量……”
“申请超额预算需要充分理由支撑,否则在指导老师那里很难通过。”沈煜打断她,语气公事公办,“这是流程。或者,选择前两种方案,在现有预算内执行。”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林琛脸上,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映不出林琛眼底那簇跳动的火苗。“创意很重要,但学生会的每一笔支出,都需要对全体学生负责。”
道理冠冕堂皇,无可指摘。但林琛听出了那平静下的坚硬壁垒。他在用规则和数字,轻易地将他视为心血的想法,推到了“不切实际”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