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役房的大通铺像块浸了汗的破海绵把这三十来号人挤在一起,鼾声此起彼伏,还混着磨牙和梦话。林辰摸黑躺下时,草席上的霉味似乎淡了些,或许是心境变了。
他没敢立刻运功。左右都是耳力敏锐的炼气弟子,哪怕只是这新来的灵气在经脉里走一圈,也可能被察觉异常。林辰闭着眼,指尖在被褥下轻轻摩挲,感受着丹田那粒“芝麻”的转动——比刚才慢了些,却始终没停,像颗不会灭的火星子。
直到后半夜,鼾声渐渐沉了,他才悄悄翻身,面朝墙壁,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个筒。
默念《九霄淬经》的开篇口诀,那是些拗口的古字,钻进脑子里却像念了无数次一样流利。口诀落下的瞬间,丹田那粒黑东西突然颤了颤,像被唤醒似的。
周围的灵气果然又动了。
比傍晚时更隐蔽,像细沙穿过窗缝,贴着皮往里渗。林辰能察觉到它们涌进丹田,被那粒黑东西卷住,杂质被筛出去,剩下的纯灵气染上淡淡金光,顺着经脉缓缓游走。
三年来堵塞的经脉像被泡软的枯枝,金灵气过处,滞涩感一点点消着,留下酥麻麻的暖意。炼气三层的壁,竟像被水泡了许久的纸,隐隐透出要破的迹象。
“呼……”
林辰屏住呼吸,不敢加快速度。他知道,这种奇遇来得蹊跷,越是急于求成,越容易出岔子。他只是守着那份微暖,让这来之不易的金灵气在经脉里循环,一遍又一遍。
天蒙蒙亮时,他才收了功。
指尖的莹光敛去,丹田那粒黑东西也安静下来,只剩一点余温。林辰悄悄舒展胳膊,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声,却比往日轻快了数倍。他甚至能感知到,墙角那只老鼠的脚步声。
“醒得早?”
对面铺的老周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他是个四十多岁的老杂役,炼气四层,性子憨,这三年没少偷偷给林辰塞吃的。
“嗯,有点渴。”林辰压低声音,起身去桌边摸水壶。
老周打了个哈欠,坐起来揉眼睛:“今天别去后山那片陡崖了,赵坤昨天摔了,指不定在哪憋着坏呢。”
林辰倒水的手顿了顿:“知道了,周叔。”
老周叹口气,没再多说。杂役里谁都知道赵坤针对林辰,可没人敢管——内门弟子和杂役,差的不只是修为,更是宗门里的体面。
寅时的哨声再次响起时,林辰背上藤筐,手里却没拿柴刀。
“不拿刀?”老周奇怪地看他。
“昨天那把卷刃了,去库房换一把。”林辰笑了笑,眼里藏着点东西。
库房在杂役房西侧,堆着些破旧的农具和兵器,都生了锈。管事的是个独眼老头,脾气躁,见林辰进来,眼皮都没抬:“换什么?自己找,登记。”
林辰没去看那些锈迹斑斑的柴刀,径直走到最里面的角落。那里堆着些断剑残刃,是外门弟子用废了扔来的,刃口崩得不成样,连烧火都嫌碍事。
他拿起一把断剑。
剑身只剩半截,不足两尺,剑柄缠着的布条烂得掉渣。但林辰指尖拂过刃口时,能感觉到一丝极淡的灵气波动——这剑以前,竟是把下品法器。
“拿块破铁疙瘩干嘛?”独眼老头瞥了眼,啐了口,“还想剑修?也不瞧瞧自己那灵根……”
林辰没吭气,在登记簿上写下名字,拿起断剑转身就走。
他没去砍柴的常去地,而是绕到了杂役房后面的废弃演武场。这里以前是外门弟子用的,后来修了新场,就荒了,满地都是碎石和断木。
林辰挥了挥断剑,手感比柴刀沉些,却也更称手。
他想起三年前,父亲教他练的基础剑法。那时他灵气充裕,剑招里都带着七彩光,父亲总笑着说:“辰儿,剑是死的,人是活的,练到最后,草木竹石皆可为剑。”
现在他没了灵气,靠着三年砍柴磨出的力气,和夜里悄然增长的感知。
林辰深吸一口气,挥剑劈了出去。
没有灵气,没有花哨,只有最基础的“劈”。断剑带起风声,砍在一块半人高的石头上,“当”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石头没裂,断剑的刃口却又崩了一块。
林辰没停,又劈了下去。
“当!当!当!”
微微光从东边的山头爬上来,照在他汗湿的脸上。他一遍遍地挥剑,劈、砍、刺、挑,都是最基础的动作,却比小时候练得更专注。肌肉酸痛了,就停下来喘口气,运一遍《九霄淬经》,等那点暖意驱散疲惫,再接着练。
他发现,用断剑时,丹田的黑东西似乎更活跃些,周围的灵气钻进身体的速度,比静坐时快了一成。
“原来如此……”林辰擦了把汗,眼里发亮,“要动起来才行。”
他继续练,直到日头升到头顶,肚子饿得咕咕叫,才停下来。这时他才发现,那块半人高的石头,竟被他硬生生砍出了一道寸深的豁口。
而他的手掌,磨出了好几个血泡,却不觉得有多疼。
林辰捡起断剑,往回走。路过杂役房门口时,正好撞见赵坤带着跟班王能,李执往里走。
赵坤的膝盖上缠着绷带,脸色还有点青,看见林辰手里的断剑,眼睛立刻眯了起来:“哟,这是改练剑了?废柴拿剑,是想笑死谁?”
王能立刻接话:“坤哥,我看他是砍柴砍傻了,拿块破铁疙瘩当宝贝呢!”
李执则凑到赵坤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赵坤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盯着林辰:“听说你今天没去砍柴?”
林辰没理他,侧身想走。
“站住!”赵坤伸手就去抓他的后领,灵力带着热风扑过来,“杂役不砍柴,想偷懒?我现在就去告诉管事,把你赶出青云宗!”
林辰脚步不停,只是反手往后一甩。
只是用断剑的剑柄,轻轻撞在了赵坤的手腕上。
“嘶!”赵坤只觉得手腕一麻,抓出去的手竟被荡开了。他愣了愣,满眼都是难以置信——林辰怎么可能有这么快的反应?还是用这种刁钻的角度?
林辰已经走进了杂役房,背影挺得笔直。
赵坤盯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发麻的手腕,突然咬了咬牙:“李执,去查查,这小子今天到底在干什么。”
“是,坤哥!”
林辰回到自己的铺位,把断剑藏在草席底下,然后拿起藤筐:“周叔,我去灶房看看,能不能找点吃的。”
老周点点头,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皱了皱。他总觉得,今天的林辰,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灶房里,老王正蹲在地上劈柴,见林辰进来,头也不抬:“没吃的了,晌午饭得等会儿。”
“我帮您劈吧。”林辰走过去,拿起地上的斧头。
老王斜了他一眼:“你?能劈动?”
林辰没说话,抡起斧头就劈了下去。
“咔嚓!”
半人粗的木头,应声而断,断面整整齐齐。
老王手里的烟杆“啪嗒”掉在了地上。
他记得林辰以前劈柴,劈三根就得歇会儿,今天这一斧头,怎么看着比自己还有劲?
林辰没注意老王的惊讶,他一边劈柴,一边悄悄运起《九霄淬经》。斧头落下的震动,似乎能让身体和周围的灵气更合拍,丹田的黑东西转得更快了,那点暖意顺着胳膊流到手上,连带着斧头都好像轻了些。
就在这时,他胸口突然又是一烫!
比昨夜和清晨都要急,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了一下。林辰手里的斧头差点掉下去,他猛地抬头,看向青云宗主峰的方向。
那里,一股极淡却极霸道的灵气,像被风吹动的烟,飘了过来,转瞬即逝。
而他丹田的黑东西,竟在那股灵气飘过的瞬间,疯狂地转动起来,像是饿极了的猛兽闻到了血腥味,差点就要冲出丹田!
“怎么了?”老王见他脸色不对,问道。
“没……没事。”林辰按住胸口,心脏砰砰直跳。
那股灵气……很熟悉。
像极了三年前,他在禁地里摸到古玉时,周围弥漫的气息。
难道……禁地出事了?
林辰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宗门后山那片常年被浓雾笼罩的地方。那里,是青云宗的禁地,也是他命运转折的起点。
他攥紧了手里的斧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看来,有些事,不等他去找,就要自己找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