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柴刀与古玉

青云宗的晨雾,总把主峰衬得像悬在天上。但杂役房后身的砍柴路,只有被露水浸软的泥和硌脚的碎石。

寅时的哨声像块生锈的两把刀刃摩擦,刮得人耳朵生疼,烦躁。林辰摸黑坐起来,草席磨得脊背发僵,不过几年,那股霉味早钻进了骨头缝。拎起墙根的柴刀,那木柄被汗浸得发黑,指节磨出的凹痕里还嵌着往年的木刺。

“走了走了,砍不够柴火,灶房老王要骂人了!”

有人在门外吆喝。林辰跟着人流往外挪,灰色杂役服的袖口磨烂了边,风灌进去,贴着胳膊肘的旧伤——那是去年冬天抬石头时被砸的,没好利索,阴雨天总隐隐作痛。

山路陡得能看见自己的脚底板。走在前面的汉子咳嗽着,痰啐在泥里,溅起的星子沾在林辰裤腿上。他没在意,只是把额前那绺长头发往眉骨处拨了拨,遮住那道浅疤。那是赵坤的跟班推他时,撞在石棱上留下的,现在摸起来还能感觉到皮肉的凹陷。

“让让!都给让让!”

后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带着灵力撞得空气发颤。林辰往岩壁边靠,藤筐的藤条刮过石头,簌簌掉渣。还是慢了半步,后腰被狠狠一撞,他踉跄着扑出去,藤筐“哐当”砸在地上,空荡的筐底朝上,露出补了三回的破布——是他从自己旧衣服上撕的。

“哟,这不是林大天才吗?”

赵坤的声音裹着笑,像冰碴子往人脖子里钻。他穿着月白内门服,腰间淡青玉佩晃悠,那是筑基弟子的物件,去年冬天刚换上的。旁边李三正捡着地上的碎石往林辰脚边扔,王浩则扯着嗓子喊:“瞧瞧啊,当年的天才灵根,现在连个破藤筐都护不住!”

林辰冷瞥了一眼,蹲下去捡藤筐,手指攥着冰凉的藤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三年前,他还能在演武场让灵气在指尖凝成七彩光团,掌门摸着他的头说“青云宗的未来”;而现在,他连抬头看赵坤一眼的底气都没有——炼气三层的灵力,在筑基弟子面前,连口气都算不上。

“捡啊,怎么不捡了?”赵坤抬脚就往藤筐上踩,鞋底子带着灵力的热意,“听说你天天往废料堆钻?也是,除了别人扔的破烂,你还配得上什么?”

藤筐的缝隙里还卡着片干柴,是早上刚砍的。林辰看着那片柴,突然想起十二岁那年,在禁地裂缝里摸到的古玉——也是这么凉,带着股说不出的吸力,触到指尖就化了烟,钻进心口。从那天起,丹田就像被冻住了,七彩灵根一点点褪成死灰。

“废柴就是废柴。”赵坤的脚碾下来了。

林辰猛地侧身,手背贴着赵坤的脚踝一掀。动作快得像山里的蛇,没带半点灵力,纯是这三年砍柴练出的实打实巧劲。

“哎哟!”

赵坤结结实实摔在泥里,月白衣服沾了大片黑污,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脸都拧了。俩跟班愣了半天,才想起去扶。

林辰背起藤筐,没回头。走过赵坤身边时,他闻到对方身上灵果的甜香——那是内门弟子才能每月领的,当年吃腻了的东西,如今却觉得呛人。

“你给我等着!”赵坤的吼声在背后炸响。

林辰没应声,只是加快了脚步,往那片只有他知道的山谷走。

山谷里的老松得两人合抱,树皮裂开的纹路里积着去年的枯叶。林辰把藤筐往树根一扔,靠着树干坐下,摸出怀里的半块干麦饼——老周早上塞给他的,硬得能硌掉牙。

他啃了两口,就着山泉水咽下去,然后盘膝闭眼,指尖虚掐《纳灵诀》的法诀。丹田那团灰扑扑的灵气,转得比蜗牛还慢,三年了,始终在炼气三层晃悠。

“呵。”林辰自嘲地笑了声,睁开眼。

夕阳把树影拉得老长,落在他手背上。他突然按住胸口,那里隐隐有些发烫——和三年前古玉钻进身体时,那股热意很像。

正愣神,心口猛地一灼!

像有根烧红的针,从皮肉直扎进骨头缝。林辰疼得蜷起身子,喉咙里涌上腥甜,“噗”地喷出一口血,溅在身前的青石上。血珠还没渗进石缝,竟像被什么东西扯着,丝丝缕缕往他胸口飘,没入衣襟就不见了。

“呃……”

剧痛里,他好像听见无数细碎的声音,像虫子爬过耳膜。丹田那团死水似的灵气突然翻涌起来,顺着经脉乱撞,所过之处,堵塞的地方传来“咯吱”的脆响,像是冻住的河冰在开裂。

更怪的是,胸口那处越来越烫,像揣了块烙铁。入了心门,他模模糊糊瞧见,丹田中央,一粒芝麻大的黑东西在转——那形状,像极了当年古玉碎开的纹路。

“这是……”

意识沉下去前,无数金色的字突然钻进脑子里,横七竖八地叠着,最后慢慢归拢,露出最上面四个字,带着股陈腐的土味——

《九霄淬经》。

不知过了多久,林辰被露水打醒了。

山里平日的夜很凉,现在却觉得浑身暖烘烘的,像泡在温水里。抬手摸胸口,不烫了,但那粒“芝麻”还在丹田转着,慢悠悠的,却透着股说不出的活泛。

他试着运起那部突然出现的《九霄淬经》。

没等他掐诀,周围的草木气息突然动了,像无数细针往他身上扎——那是天地间的灵气,以前他要费劲吸,现在竟自己往身体里钻!

灵气涌进丹田,被那粒黑东西一卷,瞬间褪了杂色,变成带着淡淡金光的气团,顺着经脉游走。刚才被灵气撞开的堵塞处,像被这金气润过,竟隐隐有些发麻的舒畅。

林辰猛地睁眼,眼里映着月光。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泛着极淡的莹光。握拳时,能感觉到肌肉里藏着的劲,比早上强了足有三成。

柴刀还在树根旁,刃口卷着,映出他的影子。

“赵坤……”林辰轻声念了个名字,声音被山风刮散,却带着点不一样的东西,“还有那些人……”

他捡起柴刀,往杂役房走。山路依旧陡,但脚下好像稳了些。

走到杂役房后墙时,他停住脚,看了眼内门的方向。那里灯火亮堂,像悬在天上的星子。

三年前,他住过那里。

现在,他想回去了。

不只为了回去,还为了弄明白,当年那块古玉,到底藏着什么。还有他那枯萎的灵根——真的是因为古玉吗?

林辰摸了摸胸口,那粒黑东西又开始微微发烫,像在应他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