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她没空

沈青瓷没理会他们，她只是看着榻上的人，轻声说：“接下来两个时辰是关键。不能发热，伤口不能感染。佩儿，把我药箱里那瓶白色瓷瓶的药拿来，化水，每隔半个时辰喂他喝两口。”

沈青瓷说完，想站起来，腿却一软。

谢覆川伸手扶住了她。

他的手掌温热有力，稳稳托住她的胳膊。

沈青瓷借力站直，这才感到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谢覆川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对严卓道：“清理这里，按沈姑娘说的照料赵将军。没有她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擅动。”

沈青瓷挣开他的手，低声道：“我去洗手。”

沈青瓷走到帐外摆放的水盆边，将双手浸入冷水中。

她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被血染红的双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师父苏远山第一次教她缝合伤口时说的话：

“青瓷，记住，下针的时候，心里不能有杂念。你手里握着的，是人命。”

一种奇异的、久违的平静感，从指尖蔓延到心里。

她想起针线穿过皮肉时的触感，想起血涌出来又被止住的瞬间，想起脉搏在指尖下从微弱变得实在。

冷水浸着手指，那股冰凉让她打了个激灵。

她太享受行医，且成功时的快感了。

那种感觉，专注的，纯粹的，除了救人什么也不想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

自从被谢覆川困住，每一天，每一个时辰，想的都是怎么应对他，怎么周旋，怎么从他手里抠出一点师兄的消息。

治病救人的手，好像也生锈了。

直到刚才。

她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水有些凉了。

她把手拿出来，水珠顺着指尖往下滴。

她下意识甩了甩，才想起没带布巾。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手里握着一块干净的素色棉布。

谢覆川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侧。

他没说话，只是拉过她湿漉漉的手，用布巾裹住，一根一根手指，慢慢地、仔细地擦干。

从指尖到指根，再到掌心。

动作很轻，很温柔。

沈青瓷没动，任他擦着。

火光在他低垂的侧脸上跳动，他神情专注，仿佛在做什么极其重要的事。

擦完了，他也没松开，就那么握着她的手，抬眼看她。

“你什么时候能学会听话。”他开口，声音不高，听不出情绪。

沈青瓷抽回手，把布巾叠好，放在水盆边。

“我是大夫，”她说，“看见有人要死了，去救，这是我的天性。”

谢覆川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笑了一下。

“可本王的天性，是看不得你在别人面前这样耀眼。”

沈青瓷转过头看他：“我刚救了你的将领。”

“所以本王没拦你。”

他顿了顿，没说完。

就在这时，帐帘再次掀开。

韩老将军和眼睛还红着的韩清羽走了出来。

韩老将军大步上前，对着沈青瓷便是一揖到底：“姑娘救命大恩，韩某代赵将军，代我雍州军，谢过了！”

韩清羽也跟着深深福了一礼，声音哽咽：“多谢姑娘……若非姑娘，他……”

沈青瓷连忙侧身避开：“老将军、韩小姐快请起。医者本分，不必如此。”

“好一个医者本分！”一个清亮的声音插了进来。

几人转头，只见一个穿着军医服饰的年轻人从帐里跟了出来。

他看着不过十八九岁，眉眼英气，虽然同样一身血污，眼神却亮得灼人。

他几步走到沈青瓷面前，眼睛直直盯着她，毫不掩饰脸上的兴奋和敬佩。

“这位……师姐？”

他语气有些不确定，但很快便自顾自接下去，“你那缝合手法，我从未见过！下针又快又准，针距均匀，张力恰到好处！还有那止血散，拔箭时那么大的创口，血居然立刻就被压住了！这是什么方子？师姐师承何处？能否告知？”

他一连串问题砸过来，语速快，声音洪亮，在夜里显得格外有朝气。

沈青瓷被他问得愣了一下，才道：“手法是师父所教。止血散，是师父传下的秘方。”

“秘方！”年轻人眼睛更亮了，搓了搓手。

“那师姐的师父，可还收徒？我、我叫陆昭，家里三代行医，自小学的都是老法子，今日见了师姐手段，才知自己是井底之蛙！若能拜在师姐师父门下，我……”

“师父已经仙逝了。”沈青瓷轻声打断他。

陆昭脸上兴奋的光瞬间黯了下去，肩膀也垮了垮：“这样啊……”

他失落了片刻，忽然又抬头，眼睛重新亮起来，“那、那师姐你可收徒？我愿拜师姐为师！师姐方才那手缝合，若我能学到一二……”

“她没空。”

谢覆川的声音冷冷地插进来。

他往前一步，挡在了沈青瓷和陆昭之间，侧头瞥了那年轻军医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温度。

陆昭被他一看，气势不由得矮了半截，但还是梗着脖子道：“王爷，下官是诚心求教！沈姑娘医术高超，若能传授……”

“军营重地，不是谈师论道的地方。”谢覆川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做好你分内的事。”

他说完，不再看陆昭，转身握住沈青瓷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明确的意味。

沈青瓷想挣，没挣开。

谢覆川拉着她，径自朝主帐方向走。

他微微偏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低说了一句：

“看见了吗？”

他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无奈的冷意。

“这就是为什么，本王不喜欢你在别人面前这样耀眼。”

沈青瓷被他拉着，踉跄了一步，回头看去。

陆昭还站在原地，眼巴巴地望着她，韩家父女脸上也带着未散的感激和欲言又止。

她转回头，看着谢覆川紧绷的侧脸，没说话。

手腕上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有点烫。

另一边。

顾西舟站在医帐不远处的阴影里，远远看着那边发生的一切。

他看着沈青瓷浑身是血地走出来，看着她在水盆边洗手，侧脸在火光里显得平静而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