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不相干之人

他走上堤坝,准备补上最后的笔记。

然而,一阵激烈的争执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爹!您再看看这裂缝走向,还有基底冲刷的痕迹!这分明是‘侧向滑移’的先兆!坝体自重加上今年异常丰沛的上游来水,临界点快到了!必须立刻上报祁王,下游那些村子得马上撤离!”

年轻女子声音清脆急切,指着坝体。

“丫头!你才看了几年水文地质?‘侧向滑移’是那么容易判定的吗?”

中年男子脸色沉郁,指着另外几处结构,“你看这里,这里,砌石咬合依旧紧密,基底岩层我早年勘测过,极为稳固。你说的裂缝,更像是冻融循环下的表层风化,以及早年施工留下的旧痕。水位虽高,但尚未超过历史极值。”

“贸然上报,引发恐慌,撤离百姓,劳师动众,若是虚惊一场,这责任谁担?你我父女担得起吗?”

“爹!这不是担责任的时候!地质勘测不能只凭早年数据!水流动力、岩体疲劳都是变量!我计算过应力模型,风险概率超过七成!我们不能拿下游几千人的性命去赌那三成‘可能没事’!”

女子急得眼圈发红,却依旧条理清晰。

顾西舟凝神听着,目光迅速扫过女子所指的裂缝和基底。

他这些年跋山涉水,对地质水文也颇有心得。

仔细看去,那裂缝的延伸走向、基底冲刷的形态。

他心中倾向同意那女子的判断。这坝,确实已到了岌岌可危的边缘。

他正欲开口,忽然瞥见不远处走来几人。

走在前面的正是沈青瓷。

沈青瓷此时也看清了坝上之人,微感诧异,还是走了过去。

“顾公子?”她轻声招呼,目光扫过旁边面红耳赤的父女俩。

顾西舟收敛心神,颔首回礼:“沈姑娘。”

随即他转向那对父女,语气温和却坚定:“二位,在下顾西舟,略通水文。适才听闻争执,依在下浅见,”

他看向那年轻女子,“这位姑娘所言,并非危言耸听。此坝确有隐忧。”

中年男子眉头紧锁,看向顾西舟:“阁下是?”

“一介游历书生,偶涉此道。”

顾西舟不欲多言身份,转而指向坝体几处关键点,用更专业的术语简要解释了自己的观察,竟与那女子所言互相印证。

女子得到支持,精神一振:“爹,您听见了!这位先生也这么说!我们必须立刻去禀报!”

沈青瓷听不懂那些“应力”、“滑移”、“基底剪切”的术语,但“堤坝危险”、“下游村子”、“撤离”这些词却听得明白。

她心念一动,忽然问:“顾公子,敢问这堤坝下游,具体是何情形?河流流向哪里?”

顾西舟虽有些意外她问这个,但还是捡起地上一根枯枝,在略平整的沙土地上快速画了起来。

“沈姑娘请看,此河名为‘拒马河’,此坝为前朝所建‘拒马旧堰’。河水自此坝而下,向东南方向流经约十五里,地势渐趋平缓,形成一片河谷地带,散布着七八个村落。再往下约三十里,便汇入‘黑水河’主干。”

他的木枝在地图上勾勒出清晰的流向。

沈青瓷看着那简陋却清晰的水流示意图,脑海中猛地闪过昨夜谢覆川沙盘上的景象。

一个模糊却惊人的念头,划过她的脑海:水!

突然一道冰冷怒意十足的声音自身后陡然响起:

“看来,本王的沈医女,与顾二公子倒是相談甚欢?”

沈青瓷浑身一僵,倏然回头。

只见谢覆川不知何时已带着韩巍等人来到了近处,正负手而立,面色阴沉地看着她与顾西舟并肩而立、低头看示意图的姿态。

韩巍等人跟在身后,神情各异,但都识趣地保持了沉默。

顾西舟也直起身,迎向谢覆川的目光,姿态依旧从容。

“顾西舟,见过王爷。适才正与这位沈姑娘及这两位,”他示意那对父女,“讨论这拒马旧堰的险情。”

谢覆川对“险情”二字反应平淡,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听不出情绪的:“哦?”

他目光沉沉地盯着沈青瓷与顾西舟之间过近的距离,那姿态,那低声交谈的画面,都像针一样刺着他的眼睛。

他几步上前,不由分说,一把攥住沈青瓷的手腕,将她猛地从顾西舟身侧拉开。

沈青瓷吃痛,下意识想说什么,却在对上谢覆川那双怒意与寒冰的眼眸时,心头一悸。

但此刻,比起他显而易见的怒火,她脑子里那个刚刚成型的念头更为急切!

“王爷!”

她非但没有挣扎或解释与顾西舟的“偶遇”,反而就着他攥住自己的力道,急切地往前凑了半步,仰起脸,看向他。

“我好像有办法了!”

谢覆川正因她与顾西舟“相談甚欢”而戾气横生,冷不防被她这完全出乎意料的反应弄得一怔。

他低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他预想中的惊慌或辩解,只有一种近乎灼热的急切。

他捏着她手腕的力道又重了三分,声音压得更低:“沈青瓷,你真是一刻都不能离开本王的视线?”

“不是的,王爷!你听我说!”沈青瓷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也顾不上手腕的疼痛,语速飞快。

“是关于鹰嘴峡!我刚刚听到他们说这堤坝危险,下游……还有水流方向……我想到或许可以……”

“沈青瓷!”谢覆川厉声打断她,眼神锐利如刀。

“军国大事,岂是你能随意置喙,又岂是能在此地、与不相干之人随口议论的?!”

他刻意加重了“不相干之人”几个字,目光阴郁地扫过一旁的顾西舟。

顾西舟眉头微蹙,上前一步,刚想开口解释他们讨论的实是堤坝险情,却被旁边那个一直焦急等待机会的年轻女子抢了先。

那女子在听到“王爷”称谓时已然激动万分,看气势这一定就是祁王无疑了。

此刻她再也按捺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民女柳如眉,叩见祁王殿下!殿下!这拒马旧堰危在旦夕,民女与家父勘察多日,断定其恐有溃决之险!下游十余村,数千百姓性命攸关!求王爷明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