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双生

嬷嬷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依言走到房间内角一个不起眼、却擦拭得极其光亮的紫檀木立柜前,从云老夫人贴身的荷包里取出一枚样式古老的黄铜钥匙,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柜门。

柜子里只静静地立着一个小小的、没有名字的乌木牌位。

牌位打磨得光滑,上面只刻了两个简单的字:爱女。

云老夫人的目光,一触及那牌位,瞬间就模糊了。

她站起身走过去,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抚过那两个字,如同抚摸婴儿娇嫩的脸颊。

“嬷嬷,”她声音哽咽,带着积压了数十年的思念与痛楚,“我想阿辞,可我也……想另一个孩子啊。”

嬷嬷的眼眶也红了,低声道:“老夫人,您别太难过了。”

“当初咱们的人不是悄悄去找过吗?那收养二小姐的村落,遭了罕见的水灾,整个村子都没了。许是二小姐福薄,没能躲过那一劫。”

“没了。”

云老夫人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是啊,都说没了。连个尸骨都没找到。”

她闭上眼睛,痛苦地皱紧眉头:“可我这心里,总是空着一块。”

“她们两姐妹是双生胎,一起在我肚子里长大,一起出生。”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就在想,是不是因为当年我们听了那游方道士的胡话,信了什么‘双生不祥’,硬生生把她们姐妹分开,扔了一个才遭了报应?”

她猛地睁开眼,抓住嬷嬷的手,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自责:“嬷嬷,你说,是不是那个孩子心里有怨恨,她的怨气才带走了阿辞?是我,是我这个做娘的造了孽,害了两个女儿?”

“老夫人!快别这么说!”

嬷嬷急忙反握住她的手,用力摇头,“那是天灾,是意外!跟您没关系,跟二小姐也没关系!您这些年吃斋念佛,暗中行善,不都是在为两位小姐祈福吗?佛祖会知道的,会保佑她们的。”

云老夫人望着那无名的牌位,泪流不止。

夜色沉沉,笼罩着巍峨的云家庄院,也笼罩着这份延续了数十年的秘密与悲哀。

而此时在雍州祁王府里,正是云老夫人另一个女儿的沈青瓷,在王府精细的调养下,一日日见好。

汤药是上好的,膳食是精心搭配的,连用的安神香都透着清雅。

可沈青瓷对着镜中那张逐渐褪去病容、恢复清丽甚至更添几分脆弱美感的脸,心头却一日沉过一日。

谢覆川已经许久没有出现了。

佩儿偶尔会小声说:“王爷这些日子似乎忙得很。”

忙。

沈青瓷知道这只是借口。

他若真想见她,从书房走到这偏厢,用不了一盏茶的时间。

可他没有。

没有只言片语,没有新的命令,连每日例行的府医问诊,都只是换了个面生的老大夫,沉默地把脉,沉默地开方,沉默地离开。

这种刻意的忽视,比直接的禁锢更让她心慌。

起初几日,她还有些庆幸,她甚至盼着他忙,盼着他暂时遗忘她,好让她有喘息之机,慢慢筹谋。

可十天过去了,半个月过去了。

庭院里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窗棂上结起薄薄的晨霜。

送来的安神香换了新的,更清冽,也更昂贵。

一切用度有增无减,甚至更加精细。

唯独没有他的消息,更没有师兄的消息。

那夜他亲口说的“活着”,成了悬在她心头唯一的光,也成了最沉的石头。

她反复咀嚼这两个字。

师兄到底在哪里?

是生是死?

是伤是残?

谢覆川将他关在何处?

还是仅仅知道下落,并未掌控?

她不敢深想,又无法不想。

她攥紧胸前的寝衣,指尖触及那枚贴在肌肤上的玉扣。

微凉的玉质早已被焐热,圆润的边缘是她这些年摩挲过无数遍的熟悉轮廓。

师兄是否也如同她一样,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握着属于他的那一半,熬着看不见尽头的日子?

这念头让她心如刀绞,也让她前所未有地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处境。

她被困在这里,不仅是身体,更是整颗心都被一根无形的线拴住了。

线的那一头,牢牢握在谢覆川手里。

他只需轻轻一提,她便痛不可当。

他太知道怎么拿捏她了。

给她一线希望,又将其置于云端,让她仰望却不得触及。

用沉默和忽视,慢慢熬干她的镇定,放大她心底的每一丝不安。

让她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不得不去回想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不得不去揣测他的心思,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无力。

她害怕起来。

怕那夜自己终究还是哪里做得不对,惹恼了他,让他连“乖”的机会都不再给予。

怕他改了主意,觉得用师兄牵制她也嫌麻烦。

原来,最难受的不是明确的囚禁和威胁,而是这种悬而未决的、充满猜测的沉寂。

它一点一点蚕食着她的勇气和清醒,逼得她不得不承认:

谢覆川早已将她看透,也将她牢牢捏在了掌心。

这日,老大夫再次来请平安脉。

手搭在她腕上良久,终于松开,捻须笑道:“姑娘底子好,恢复得也快。如今脉象平稳有力,沉疴已去,算是大好了。只需日后慢慢温补,固本培元即可。”

沈青瓷安静地听着,末了,轻轻吐出一口气。

大好了。

这三个字,像是抽走了她最后一丝拖延的借口。

她等不下去了。

当晚,她让佩儿准备了比平日更热一些的浴汤。

水汽氤氲,她将自己沉入其中,浸泡了很久,直到指尖的皮肤都微微发皱。

她换上了一套府里备下的、料子最柔软也最单薄的素色寝衣,外面松松罩了件同色的绸袍。

头发半干,用一根简单的木簪随意绾着,几缕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颈边。

她没有施粉黛,却显得清秀大方。

她没让佩儿点灯,也没让任何人跟着。

独自一人,踏着月色,穿过寂静无声的回廊,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知道将要付出什么。

羞耻感像冰凉的蛇缠绕上来,却被更汹涌的、对师兄消息的渴求,狠狠压了下去。

书房外,侍卫果然没有阻拦,甚至在她走近时,微微垂首,悄无声息地侧身让开了门前的路。

这默许的姿态,更证实了她的猜想。

他什么都知道,他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