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药宗云家

那时她总会脸红着啐他一口,心里却漫起一丝陌生的、甜丝丝的暖意。

师父是严父,是恩师;而师兄,是玩伴,是兄长,是她在失去血缘至亲后,重新感受到的、毫无保留的宠爱与庇护。

那场灭门之祸来得毫无征兆。

是一个同样漆黑寒冷的夜,刀剑破门的声音、惊恐的惨叫、浓重的血腥气……

师兄像一阵风般冲进她的房间,一把抓住她的手:“青瓷,快走!从后山走!别回头!”

“师兄,师父他……”

“别管!快走!”

他几乎是把她推出了后窗,自己却抽剑转身,迎向了追来的黑影,“记住,活着!一定要活着!”

她连滚爬爬地逃进后山,躲藏在密林深处,听着远处医馆方向逐渐微弱的喊杀声,浑身冰冷。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归于死寂。

她颤抖着回去,看到的只有满地的鲜血、破碎的家具,和师父、药童们早已冰凉的尸体。

她发疯似的在山林里寻找,找了一夜,却没有找到苏砚。

没有尸体,只有几处打斗的痕迹和零星的血迹。

他没死。

她固执地相信。

师兄武功那么好,他一定逃出去了,或者被抓了走了。

无论哪一种,他一定还活着。

她流着泪安葬了师父和众人。

从此,她改姓“沈”,戴着那枚师兄送她的平安扣玉坠,踏上了茫茫的寻人之路。

苏家得罪了谁?

为何遭此横祸?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要找到苏砚,在这世上,她只剩这一个亲人了。

这些年,她四处漂泊,一边行医糊口,一边暗中打听,即使希望渺茫,可她从未放弃。

直到此刻。

谢覆川一定是知道师兄的下落。

师兄果然还活着!

可能就在他手里,或者在他的掌控之下。

“你若安分,或许会让你见到。”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她的路,早就被那个男人算得清清楚楚,握得牢牢的。

师兄,等我。

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无论要忍受怎样的屈辱和禁锢。

只要有一线可能见到你,我都认了。

她撑起身,拿起笔,重新摊开那些推演“七日寒”的纸张,蘸了墨,笔尖悬在纸上,却久久未落笔。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落笔,帐帘被掀开。

谢覆川走了进来,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站在那儿。

沈青瓷回头看他,那双眼只剩下冷,和毫不掩饰的恨。

谢覆川迎着她的目光,非但没有不悦,唇角反而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很好。

恨,远比漠然来得真实,也更容易掌控。

恨意味着她在意,意味着他的威胁精准地命中了要害。

他很享受她此刻的眼神。

他踱步到案前,伸手,自然地抽走了她面前一张写满字迹的纸。

目光落在最上方的“七日寒”三个字上,眉头微蹙。

“七日寒?从未听过。”

沈青瓷回答:“药宗云家的秘方。”

“药宗云家?”

谢覆川捏着纸张的手指紧了一下,眼光瞬间锐利的起来。

云家,这个两个字,总是能轻易牵动他心底某处晦暗的角落。

然而,沈青瓷脸上除了冰冷的恨意和被迫屈从的隐忍,再无其他。

是巧合?

她只是碰巧认出了云家的毒?

就在这时,帐帘再次被掀开,副将严卓大步走了进来,神色凝重,却在看到帐内情景时脚步微顿,垂首抱拳:“王爷。”

谢覆川的目光仍停留在沈青瓷脸上,片刻,他才缓缓移开视线,转向严卓:“说。”

严卓瞥了一眼旁边的沈青瓷,略有迟疑。

“无妨。”谢覆川淡淡道。

“是。”严卓沉声禀报,“刚撬开的口供。被沈姑娘那碗加料的井水给彻底唬住了,这才松的口。他招认,毒药来源是药宗云家。”

帐内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果然是云家!

可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只关心这毒怎么解,师兄在哪里。

谢覆川脸上的神色,却在听到确切答案的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方才那一闪而过的凌厉与审视,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疲惫的无奈。

那怒意还未升腾,便已自行消散,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消融在紧绷的空气中。

“我知道了。”

他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波澜,“按老规矩处置。人看管好,不必再深究了。”

“王爷!”严卓忍不住抬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不平。

又是这样!

只要涉及云家,无论对方做了什么,王爷总是这样轻轻放过!

“退下。”谢覆川的声音沉了一分,不容置疑。

严卓喉结滚动,将所有的话咽了回去,抱拳:“是。”

他转身退出营帐,厚重的帐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他站在不远处,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营帐,心中五味杂陈。

这么多年了。

无论云家那位继承家主之位的大公子云凛,在背地里搞多少小动作,给王爷使多少绊子,甚至如今胆大包天到对雍州水源投毒,危及数十万百姓。

只要证据指向云家,王爷最终总会选择视而不见,或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不追究,不计较,近乎纵容。

这一切,严卓心里清楚,都是为了偿还那份或许永远无法弥补的愧疚。

当年,王爷与药宗云家嫡传之女云辞小姐,是有婚约的。

云辞小姐温柔娴雅,才华出众,是雍州有名的闺秀。

王爷也是真心喜欢她,时常去找她,或谈诗论画,或郊游踏青。

那时,王爷与云家的关系极为融洽,云老家主也对这位未来的女婿甚是满意。

变故发生在一场秋日登高。

王爷与云辞小姐一同去爬青芜山,不知怎的,云辞小姐失足坠下了山崖。

搜寻了数日,只找到几片破碎的衣料和一只鞋,尸骨无存。

云老家主痛失爱女,一病不起,没多久就跟着去了。

继承家业的长子云凛,将妹妹的死全部归咎于当时同在山上却未能拉住妹妹的祁王,恨意深入骨髓。

自此,云家便与王府势同水火。

云凛明里暗里的针对,王爷从来只是防御,未曾真正反击过。

严卓知道,王爷是觉得欠了云家一条命,欠了云辞一条命。

所以这些年,无论云凛如何挑衅,王爷都忍了,让了,仿佛这样就能让心里好过一点。

而帐内那位沈姑娘。

严卓初次见到她时,几乎失态。

世上怎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

活脱脱就是云辞小姐再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