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只要你乖

谢覆川沉默片刻,眼底神色幽深:“或许会。”

“那就是了。”

沈青瓷的声音更轻。

“真到了那一步,刀枪无眼,受伤的还是百姓。与其如此,不如用我这法子。怨恨就怨恨吧,我不怕这个。”

她怕过更深的绝望。

不是作为旁观者,而是作为亲历者。

她曾经就是这芸芸众生里,最卑微不起眼的一个,甚至还不如他们。

至少他们有瓦遮头,有户籍可查,有街坊四邻。

而她,是洪水过后趴在木盆里漂流的孤儿,是蜷缩在破庙墙角与野狗争食的小乞丐。

她太知道那种朝不保夕、命如草芥的恐惧,也太知道一点微末的安稳承诺,对活在惶恐中的人意味着什么。

谢覆川没说话。

他看着她的侧脸,胸口那股翻腾的、复杂的情绪,堵在那里。

他见过很多人,为了名,为了利,为了攀附他,使尽手段。

那些手段或精巧或拙劣,但目的都明晃晃写在脸上。

可眼前这个人。

先是扔下触手可及的自由,跑回来告诉他几十万百姓要遭殃。

现在又把自己推到万人唾骂的境地,只为稳住眼前这几千条性命。

用最直接、最伤己的方式,做了这两件事。

不是因为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甚至不是为了她自己。

这种近乎蠢的纯粹,这种把别人性命摆在自己前头的劲儿。

让他觉得很不习惯。

甚至有些烦躁。

聪明。

但也自作聪明。

周围的人群还未散尽,不少目光偷偷窥视着这边。

谢覆川看着她,没有压低声音,反而用足以让附近兵士和百姓隐约听清的语调开口:

“沈姑娘,”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你忧心本王公务,急切之下口不择言,情有可原。”

他先给了个理由,把她的行为定性为急切和口不择言。

“但,惊扰百姓,煽动恐慌,乃是大过。”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她微微绷紧的下颌,“念在你初犯,且事出有因,本王不予重罚。”

他顿了顿,清晰地下令:

“自此刻起,你便回营帐静思己过。没有本王手令,不得踏出帐门半步,所需一应物品,自有专人送去。未经允许,亦不得与任何闲杂人等交谈。”

他当众剥夺了她的自由,将她的活动范围压缩到极致。

呵,真是惯会做戏,惯会忘恩负义。

周围尚未散尽的百姓里,传来几声压低的议论:

“王爷英明!是该关起来!”

“这女人心肠歹毒,张口就要逼死我们,还是王爷仁厚……”

“关着好,别再出来祸害人了……”

细碎的私语像针一样,隐隐约约扎过来。

谢覆川微微俯身,凑近她耳边,这次声音压得极低,只她一人能听见,冰冷的气息拂过她耳廓。

“青瓷,你乖一些,好好的待在本王身边。”

“只要你乖,你一直在找的那个人,你若安分,或许本王心情好,会让你见到。”

沈青瓷浑身剧震,猛地抬眼看向他。

他知道了!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了!

先前那一声“苏青瓷”绝非口误,而是试探,是敲打,更是警告。

他不仅知道她是谁,他甚至知道她在找谁,更知道这个人对她有多重要。

她的底细,他已洞悉。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比之前任何一次被他抓住、被他威胁都要来得猛烈。

“你……”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想问“你把师兄怎么样了”,想问“你怎么知道”,无数问题在舌尖翻滚。

但谢覆川退开了距离。

他看着她眼中无法掩饰的惊慌、恐惧,满意极了。

这就对了。

这才是她该有的样子。

可以聪明,可以有爪牙,但必须明白,她的七寸,始终捏在他手里。

他不再给她开口的机会,抬了抬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带沈姑娘回去。好生照看。”

“是!”两名侍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虽未触碰,姿态却是不容置疑的“请”。

沈青瓷把所有的话,所有的疑问,所有的愤懑,都死死咽了回去。

她不能问。

此刻任何一句追问,都可能暴露更多软肋,也可能激怒他。

她深深地看了谢覆川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惊惧,有恨意,也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决绝。

然后,她不再看他,转身,跟着侍卫走回营帐。

帐内只剩她一人,寂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和心脏狂跳的声音。

她坐在书案前,肩膀无法抑制地轻颤起来。

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后怕,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

师兄……苏砚……

这个名字,这个人,是她漂泊数年、隐姓埋名、苟活至今唯一的执念和暖色。

她本是乡野孩子,父母守着几亩薄田,日子清贫却也算安宁。

可那年夏天暴雨成灾,洪水如同发怒的巨兽,瞬间吞没了村庄。

混乱中,阿爹阿娘把幼小的她塞进一个大木盆,用尽最后力气推离了即将被淹没的屋顶。

她趴在盆里,眼睁睁看着浑浊的水浪吞噬了父母惊恐绝望的脸,和他们最后的呼喊。

后来,木盆搁浅,她爬出来。

为了生存,她成了小乞丐,在陌生的城镇里挨饿受冻,与野狗争食。

直到遇见了师父,苏远山。

师父是游方郎中,医术高明,心肠也软。

见她孤苦伶仃,便收她为徒,带回了苏家医馆,给了她名字,苏青瓷,和一个遮风挡雨的家。

师父的儿子,便是师兄苏砚。

苏砚自小对枯燥的医书药典兴趣寥寥,却迷上了舞刀弄枪,向往江湖快意。

为此没少挨师父的骂,可他总是嬉皮笑脸,转头又偷偷溜出去闯荡了。

师父气得吹胡子瞪眼,最后把一腔医术热望都倾注在了天赋极佳的她身上。

苏砚虽然不学医,对她这个捡来的小师妹却极好。

每次从外面闯荡回来,总会给她带些新奇的小玩意。

有时是一支别致的木簪,有时是一包异乡的糖果,有时是几本难得的杂书。

他会揉着她的头发,笑着听她背药方,夸她聪明;也会在她被复杂脉案难住时,偷偷带她溜出去散心,看街上的杂耍,买热气腾腾的糖画。

他甚至曾半真半假地揽着她的肩膀,对着月亮说:“青瓷,等师兄我成了名震天下的大侠,就回来娶你当压寨夫人!哦不,是掌门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