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对话

高雪梅笑了笑,很淡的笑:“我也想见见你,认识一下。”

话说得坦荡。

没有拐弯抹角,没有家长式的居高临下,就是平直的陈述。

秦道腰背微微挺直。

“高阿姨您太客气了。”他说,语气不卑不亢,“我本意也是为帮我二叔的厂子。”

“帮陆处长的忙,是恰逢其会,不敢居功。”

高雪梅听到这个回答,礼貌一笑。

她放下茶杯,陶瓷底碰触玻璃茶几,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不管怎么说,事情办成了,老陆也算是沾了你的光。”

她话锋一转,“我听说,你们借着这件事,弄了个‘清源小组’,在做滤波器?”

秦道点头:“是。”

“眼下工业局和供电局正建议工厂安装滤波器,你们的产品,正好切合了这个建议。”

高雪梅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个倾听的姿态,“秦道,你对清源小组的将来,可有什么规划?”

她让秦道以清源小组的负责人前来赴宴,现在两人讨论起清源小组,合情合理。

问题来了。

不是问“你们在做什么”,是问“你们将来要做什么”。

加了将来两个字,从现状考察升级到潜力评估。

秦道开口前,他看向高雪梅身后的书柜。

那些厚重的经济学著作,那些英文原版书。

关于“企业成长”与“创新扩散”的书本,书脊颜色比别的书要深一些。

再想起陆昭序给自己的信息。

然后他正视高雪梅:

“成立清源小组做无源滤波器时,我曾设想了三个阶段。”

“第一步是站稳脚跟。用绕线机项目锻练团队,把滤波器的产品线做扎实,在南邕本地市场活下来。”

高雪梅点点头,“不错,脚踏实地。现在看来,应该算是已经完成了吧?”

秦道点头,有了工业局和供电局的助攻,这个目标,已经算是超额完成了。

“所以我们现在正在进行第二步,技术升级。”

“打造出符合清源产品生产要求的半自动绕线机,做好扩产的准备。”

“这个已经完成了大部分,剩下的未完成部分,需要时间调试。”

高雪梅再次点头。

不急不躁,在现有的基础上放眼未来,不错。

“那将来呢?”

秦道看了一眼陆昭序,然后说道:

“下一步,我和昭,昭序同学提过,就是研发电能质量监测设备。”

“电能质量监测设备?”

高雪梅重复了一句。

这个词,她听出了一种科技感。

果然,只听得秦道解释道:

“电能质量监测设备是一种能自动记录电网情况的记录仪。”

“国外一台最低要卖二十万,我国国内目前还属于空白,我们的目标是填补这份空白。”

高雪梅闻言,原本前倾的身体向后坐直了一些。

如果是换成别人,听到一个高中生在自己面前说这种话,高雪梅只会当成是做白日梦。

但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

女儿面色平静。

似乎在她看来,填补国内空白,并不是什么高不可攀的事情。

凭借着对女儿的了解,高雪梅强压住心底的波动,但仍是忍不住地问了一句:

“有把握吗?”

秦道笑了一下,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阐述自己对清源小组将来的规划:

“阿姨,在我看来,将来清源小组并不是卖设备,而是卖服务。”

“卖服务?”

作为高校经济学教授,高雪梅当然知道一家公司卖服务意味着什么。

“对,把滤波器和监测设备打包,做‘电网治理解决方案’。”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强调道:“当然,这是在电力方面的规划。”

“总的来说,清源小组的努力方向是系统集成,帮工厂和企业诊断问题,提供整套解决方案。”

秦道的话说完,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陆昭序的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沙发扶手。

她听过秦道的零散想法,但这是第一次听他如此系统地陈述。

高雪梅镜片后的眼睛很亮,像在快速处理信息。

从最后两句话,她听出了秦道的野心。

清源小组,将来的业务,可能不仅仅是在电力系统方面。

消化完了这些信息,她没作评价。

毕竟在这之前,她也不敢相信,一个高中生能帮助工业局解决问题。

她想了想,将话题再次提升,语气里多了份学者的客观:

“技术方面,我不是很懂,但从三产公司方面来说,本意是对国企改革的尝试。”

“只是从这些年的结果看,效果并不好,十之七八都亏钱,破产的也不少。”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些:

“眼下入世在即,不说三产公司,就算是主厂,也面临更激烈的竞争。”

“秦道,清源小组也是属于三产,不久的将来,必然也会受到波及,你怎么看待这个?”

问题从“清源小组”跳到了“时代浪潮”。

秦道深吸了一口气。

他等这个问题,等了很久——不是等今天被问,是等一个能说出这些话的场合。

“高阿姨,”他说,目光直视高雪梅,“我认为,入世不是清源小组的危机,而是最大的机会。”

高雪梅扶了一下眼镜。

秦道继续,语速加快了些,像终于打开闸门:

“入世之后,国际资本将大量涌入,会引进更多国外设备。但国内电网,并没有做好充足准备。”

他举最熟悉的例子:

“就拿这次南邕引进的东芝变频器来说,那是倭国九十年代初就淘汰的产品,是他们的落后产能。”

“但就是这么落后的设备,我们的电网都适应不了,产生谐波污染。”

“更别说更先进、更精密的仪器设备。”

“我预料,入世之后,国内电网会迎来一场大考,大量进口设备接入,问题会集中爆发。”

高雪梅伸手去拿茶几上的紫砂杯,但眼睛却是紧紧地盯着秦道。

仿佛生怕错过什么重要信息。

秦道语气加重:

“大考之后,就是大改。工厂会意识到电网质量的重要性,会愿意花钱治理。”

他看向高雪梅,语气认真地说道:

“阿姨,我说一句你或许认为是太过狂妄的话。”

“未来几年,可能连供电局和电力公司,也会为了适应新局面,而进行更大的改革。”

“而清源小组如果能抓住这个机会,提前布局,就能蜕变成真正解决行业痛点的技术团队。”

他最后说:

“危机是别人的,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的。”

客厅里再一次安静了下来。

只有厨房炖汤的“咕嘟”声隐约传来,像某种沉稳的节拍。

高雪梅看着秦道,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

像地质学家在常走的山路上,突然发现了矿脉露头的那种意外心理。

但她很快压住了那丝异样,手指再次推了推眼镜。

这个话题与她的研究方向有些重叠——技术创新、产业升级、入世冲击。

所以她能听出这里面的含金量。

但涉及的电网具体趋势,她并不是专家。

她需要换个角度,从自己更熟悉的领域切入,来验证这个少年的思维深度。

于是她开口,问了一个直指核心的问题:

“秦道,你刚才说的‘电能质量治理解决方案’,从卖产品到卖服务……”

“听起来很像管理学里的‘服务化转型’。但据我研究,中小企业做这种转型,失败率很高。”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

“你凭什么认为,清源小组能做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