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见面

2001年的农历年没有年三十。

腊月廿九过完,翻过夜就是大年初一。

高雪梅让秦道在腊月二十八上门吃饭。

时间选得很微妙。

既是在最临近过年的那两天,又避开了除夕当天的家庭核心时间。

像下棋时走的一步“试应手”,进可攻退可守。

第二天早上,秦道按时醒来。

窗外天光灰白,时间还早。

临近过年,村里反而安静。

没有农活要赶,没有急事要办,连狗叫都懒洋洋的。

他贪恋被子的温暖,难得没有立刻起床。

眼睛盯着天花板,看起来是发呆,实则是在思考。

他把今天中午可能遇到的情况在脑子里尽可能地预演一遍。

陆昭序的母亲叫他过去的目的,会问他什么问题……

直到九点半,窗外的阳光把屋里照得亮堂了些,他才起床。

简单吃了两碗玉米粥,又吃了几块买来过年的饼干。

然后刷牙洗脸,穿上校服,背上背包。

走到父亲屋门口喊了一声:“爸,我中午不在家吃饭。”

正坐在木头沙发上看电视的秦发转过头,看了儿子一眼,点点头:“嗯”

他的眼睛里有种农民式的沉默——不是不懂,是不说。

然后转回头,继续看电视。

他知道儿子的社交范围,已经超出了他这个种了一辈子地的人的想象。

孩子要飞向天空,他帮不上忙,只能默默在看着,然后低头种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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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道提前二十分钟到达工业局家属院。

他站在大院门口那两个大红灯笼下。

门卫室窗台上摆着几盆水仙,已经开了,小白花怯生生的。

然后他看见陆昭序从里面走出来。

她穿了件米白色的羽绒服,下身是深蓝色牛仔裤,脚上是双普通的运动鞋。

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

秦道迎了上去。

两人对视一眼。

“来了。”她说。

“嗯。”

陆昭序的眼睛比平日里要亮一些,甚至定定地盯着他看了两秒。

目光中,有一种她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亮光。

然后她这才转身:

“走吧。”

走进家属院,是另一个世界。

整齐的水泥路,两旁是六层的单元楼,阳台上晾着衣服、腊肉、香肠。

有小孩在空地上放鞭炮,“啪”一声脆响,然后咯咯笑。

陆昭序走在他侧前方半步。

快到单元门时,她忽然开口:

“我妈是八桂大学经济管理学院的教授,主要两个方面。”

“一个是研究企业的技术创新扩散。”

“一个是研究产业经济,包括国内和国际。”

她顿了顿,像在背诵一份严谨的简介:

“她还是市科技顾问团成员,给政府提产业政策建议。”

说完,她转过头看了秦道一眼,补了一句:

“不过今天只是家宴,家里没别人,就我爸妈,放松点。”

这话听起来像安慰,但从她嘴里说出来,更像一份“情况通报”。

秦道点头:“明白。”

进入单元门,上楼。

墙上有孩子们用粉笔画的歪扭小人,还有各种“×××是大笨蛋”的幼稚字迹。

到了三楼,陆昭序停下了脚步。

秦道看见右手边那扇深棕色的防盗门已经开了条缝。

门里透出暖黄的光,还有隐约的饭菜香。

然后门完全打开了。

秦道看见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站在门口。

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质地柔软,里面是件烟粉色的高领毛衣,不张扬,但衬得人肤色温润。

下身是深蓝色的休闲裤,布料垂顺,脚上是一双浅灰色的软底家居鞋。

头发梳得整齐,在脑后挽成简单的发髻,一丝不乱。

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正看着他。

那目光很沉静,带着学者特有的平和。

秦道站在楼梯口,穿着校服,和一双洗得些发白的回力球鞋,背着黑色的背包。

楼道昏暗,他身后的窗户透进天光,给他轮廓镀了层毛边。

两人对视了大约三秒。

然后高雪梅嘴角微微弯起,眼角细纹舒展成一个温和的弧度。

“秦道吧?”她说,声音温和,“进来,外面冷。”

她侧身让开。

秦道点头:“高阿姨好。”

他没有立刻进门,而是打开背包,从包里取出一个米白色的棉布袋子。

他双手递过去:

“阿姨,这是家里自己晒的笋干,今年冬笋好,给叔叔阿姨尝尝鲜——不是礼物,就是点土产。”

话说得朴素,但“尝尝鲜”三个字用得巧妙。

既表达了心意,又卸下了“上门送礼”的正式感,像邻居间随手递一把自家种的青菜。

高雪梅明显顿了一下。

她目光在那布袋上停留了一瞬。

袋子上还有折叠的痕迹,显然是精心准备,但包装朴素得恰到好处。

然后她伸手接过。

“谢谢。”她说,声音里多了份真实的温和,“你太客气了。”

她没有推辞,也没有说“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的客套话,只是很自然地把袋子接过去。

然后转身,在前面带路:“快进来吧。”

秦道这才迈步进门,然后他第一眼看到的,是书。

整整一面墙的书柜,从地板顶到天花板,塞满了书。

不是装饰性的摆几本,是真正的、密密麻麻的、书脊挨着书脊的书墙。

书柜玻璃门擦得很干净,但里面有些书显然经常被抽出来,书脊颜色比旁边的深。

书柜前是张老式写字台,上面堆着文件、稿纸。

客厅不大,但整洁。

米白色的沙发,铺着素色沙发巾。

茶几上摆着果盘,里面有橙子,柚子,还有一些精致的点心。

沙发对面的柜子上,长虹电视正在静音播放午间新闻。

“坐。”高雪梅说,指了指沙发。

秦道把背包放在脚边,坐下。

陆昭序关上门,走过来坐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高雪梅拿着东西放到厨房,顺便倒了杯水,放在秦道面前的茶几上,杯底还沉着两片柠檬。

“阿书的爸爸正在做饭,”她说,也在对面沙发坐下,“我们先聊会儿。”

秦道瞥了一眼厨房,陆处长的身影正在忙碌。

空气中飘着饭菜香:莲藕炖排骨的醇厚,白切鸡的鲜甜,还有炒青菜的清爽……

八桂男儿,厨艺一绝。

最后的倔强,就是饭后不洗碗——不知道陆处长有没有保留八桂男儿最后的那份尊严。

高雪梅看着秦道,目光温和,但秦道能感觉到——那温和下面,是学者特有的锐利观察力。

窗外的腊月阳光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了光斑。

高雪梅端起紫砂杯,没喝,只是捧着,让掌心感受茶温。

动作有种学者特有的从容,像上课前整理讲义的教授。

“秦道,”她声音平和,“首先得谢谢你。”

“变频器那件事,你帮了阿书爸爸不小的忙,说句老实话,工业局那阵子压力很大。”

她顿了顿,目光透过镜片看向秦道:

“再加上这段时间,在家里时常听到你的名字。”

“阿书提,她爸爸也提。所以我就冒昧请你来吃顿饭,一来是感谢。”

“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