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心迹

秦道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面前那杯柠檬水,抿了一口。

水微温,柠檬的酸涩在舌尖化开,让人清醒。

然后他放下杯子,看向高雪梅,目光清澈:

“高阿姨,您说得对。中小企业做服务化转型,失败率确实高。但我认为,清源小组有三个优势。”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我们没有历史包袱,但却有前瞻性。”

“现在还没有人,或者说极少人能意识到入世对国内电网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他指了指自己,“但我们清源小组现在就已经提前在做准备了。”

“第二,我们掌握着产品的技术底层。滤波器是我们自己绕的线圈,电路是我们自己焊的板子。”

“我们知道问题出在哪,能提供真正有效的解决方案,这和那些只做集成的公司有本质区别。”

高雪梅就着手里的紫砂杯喝了一小口,然后把杯子放下。

整个过程,目光依旧没有离开秦道。

秦道的声音沉静有力: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时机。”

“现在国内懂电能质量的人太少,大工厂出了问题还能找国外厂商。”

“中小微工厂企业呢?他们甚至连为什么出问题都不知道。”

“而且就算是国外厂商,等工程师飞过来,一周过去了,生产线停一周。”

“我们如果能在八桂省做到24小时响应,今天打电话,明天人到现场——这就是不可替代的价值。”

24小时那都是往小里说。

干电气工程的谁不知道,被派到外地出差个两三年,常事!

甲方开口闭口“XX工”,混得熟得不能再熟了,人人都以为是本公司的高工。

结果是乙方派过来的牛马。

然后出差归来,在自己家公司大门,保安老大爷说不定会问一句:“你谁啊!”

当然,这是省外了,有点遥远,秦道打算先把省内做起来再说。

秦道顿了顿,说出最关键的一句:

“服务化转型失败,往往是因为企业只有‘服务’的壳,没有‘解决真问题’的核。”

“而清源小组,就是为解决真问题才出现的。”

说得直白一些,那些失败的公司,其实就是组装,套牌。

没有属于自己的核心技术。

风起的时候高高飘起,潮退的时候掉成一堆烂泥。

秦道说完,客厅再次安静下来。

客厅里只有挂钟的滴答声。

阳光又移动了些,照在他的肩上,泛着柔和的暖意。

高雪梅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没说话。

但她镜片后的眼睛里,带了一种复杂的感慨。

这时,陆怀远端着一盘清蒸鲈鱼从厨房出来,热气蒸腾,鱼身上铺着的姜丝葱丝被热油激出香气。

“吃饭了。”他打了一声招呼,带着厨房里的烟火气。

这一声打破了客厅里某种智力交锋后的安静。

像按下暂停键的录音机又被按了播放,生活的声音重新流淌进来。

几人移步餐厅。

长方形的餐桌铺着素色格子桌布,五菜一汤。

白切鸡配沙姜酱油是必须的。

八桂大地,逢年过节待客少什么也不能少这道菜——除非不是真心待客。

还有清蒸鲈鱼、酸笋炒牛肉、蒜蓉炒菜心、莲藕排骨汤。

最后是一小碟红艳艳的辣椒酱。

丰盛而不过剩,确实是家宴。

落座时,高雪梅自然地指了指桌上的椰汁罐子:“秦道,喝点饮料?”

铁罐装的椰树牌椰汁,罐身花花绿绿,包装看起来很俗,但椰汁用的是真材实料。

秦道摇头,脸上露出点少年式的腼腆笑容:

“谢谢阿姨,我早上就喝了点玉米粥,现在……”

他顿了顿,语气半真半假,“就等着品尝陆处长的手艺了。”

这话说得巧妙。

陆怀远果然笑了:

“那今天饭菜管够,你放开胃口吃。”

陆昭序看了秦道一眼,没说话,但眉眼微微弯了一下。

开始吃饭。

秦道吃得很认真,但不急。

夹菜时筷子稳,咀嚼时不说话,吃相很好。

他先吃完一碗饭,碗底干干净净,一粒米不剩。

陆昭序很自然地接过他的碗,起身去电饭煲边添饭。

引得陆怀远和高雪梅对视了一眼。

就在陆昭序盛饭的“沙沙”声里,陆怀远夹了块鱼,状似随意地问:

“秦道,上一回在学校门口,我问你将来想学什么专业,你当时没回答。”

“现在离高考还有五个月,考虑清楚了吗?”

秦道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这是陆怀远第二次询问。

如果第一次是临时起意,随口一问。

那么这一次则是带着某种目的,对他确切的询问。

陆昭序把盛满的饭碗递回来。

米饭冒着热气,在碗口堆出个小小的山尖。

秦道双手接过,碗壁微烫,他轻声道了声谢。

窗外远处隐约的鞭炮声传了过来。

他思索了一会,然后抬起头,没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个问题:

“陆叔叔,高阿姨,如果……我想在大学里取得双学位,应当如何操作?”

此话一出,餐桌上的空气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陆昭序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陆怀远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高雪梅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这是个下意识的动作,她在争取思考时间。

“双学位?”

她开口,声音恢复了教授讲课时的清晰:

“现在国家进行的高校改革,确实有意在部分高校试点双学位培养。”

“但操作起来非常困难,课程冲突、学分认定、毕业设计方向,都是问题。”

她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审视着秦道:

“而且据我所知,绝大部分高校仍处于收集意见阶段。”

“就算是号称落地实施的那几所高校,实际上也是处于边实践边探索阶段……”

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描淡写,像在聊天气:

“当然,如果学生能认识高校的某位领导,或者有教授愿意特别指导……说不定有可能实现。”

她看向秦道,看似顺口地问:

“看你的意思,你是想同时读两个专业?”

秦道点头。

他放下筷子,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像在答辩:

“我已经自学了电气工程的一部分内容——电机原理、电路分析、自动控制基础。”

“所以才能在变频器事件里,针对性设计出滤波器。”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炫耀,只是在陈述事实。

当然,这并不是事实。

事实是他上一辈子已经参加了工作,甚至着手论文准备逆天改命。

“如果大学专业选电气工程,我担心会浪费太多时间在重复学习上。”

“所以我想,能不能在保证主修课的前提下,再辅修一门专业。”

高雪梅轻轻点头,秦道这个想法,既让人意外,又让人觉得合理。

但他的下一句话,却是让高雪梅眼睛突然一亮:

“我想辅修国际经济贸易。”

话音落下。

餐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声。

高雪梅就这么定定地看着他,眼睛里再也没有那种学者式的沉静审视。

这对于她来,是一种少见的失态。

然后她才缓慢开口,声音里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秦道,你告诉我——为什么是国际经济贸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