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依旧温和,眼神却微微凝起。
说话间,他看似随意地抬手指向槐树梢头那几只最喧闹的麻雀。
指尖并未触及,只是虚空对着那个方向轻轻一拂。
陆云笙正待开口,忽觉庭院中的空气仿佛微微一滞!
并非风声停歇,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感觉。
以沈墨指尖所向为中心,一小片空间的气流仿佛变得粘稠、凝滞。
那几只原本活泼跳跃的麻雀,动作陡然变得迟缓僵硬,像是陷入了无形的胶水之中!
它们拼命扑打着翅膀,却只能在原地极缓慢地扑腾。
仿佛被一张无形而柔韧的大网兜住,连叫声都变得微弱断续。
小小的眼睛里充满了生物本能的惊恐。
没有凌厉的劲风,没有外放的气血压迫,甚至沈墨身上都没有明显的气血勃发迹象。
这一手,展现的是对自身气血、劲力以及周围环境气机细致入微到极致的感知与控制!
将气血劲力化为无形之“域”,束缚活物于方寸之间,举重若轻,不见烟火气,却更显功力深湛。
这绝非锻骨境武者能够做到!
陆云笙瞳孔微缩,心中震动。
他一直暗自揣测沈墨实力,此刻亲眼所见,才知对方远比表面看起来更加深不可测。
这一手“画地为牢”般的束缚功夫,其中蕴含的劲力运用之妙、气血控制之精。
让他对“尚武会”的实力评估,立刻提升了一个档次。
沈墨维持了约莫两三息,便自然地收回了手指,仿佛只是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那无形的束缚瞬间消失。
“叽——!”
几只麻雀如蒙大赦,惊慌失措地尖叫着。
用尽力气猛地窜起,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暮色之中,留下几片飘落的羽毛。
庭院恢复如常,晚风依旧。
沈墨仿佛什么都没做过,对陆云笙微微一笑,意有所指道:
“武道之途,博大精深,一人之力终有穷时。守望相助,方能在这浊世中,为这津门,争得一丝清明之气。陆少爷,沈某静候佳音。”
送走沈墨,书房内重归寂静。
陆云笙独自坐在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沈墨留下的那张写着地址的便笺。
“津门青年尚武会……对抗靖安军秘密饲养的邪祟……”
他低声自语,眉头紧锁。
“不如先静观其变,暗中提升实力。只要不主动招惹,那‘瘟蟾’和‘菩萨米’之事,未必就会找到我头上。”
陆云笙心下权衡,倾向于暂且观望。
他将便笺收起,强迫自己不再多想。
处理了一些铺子琐事,又照例运转养身拳调息疗伤。
直到夜深人静,才带着一身疲惫躺下。
然而,他很快就陷入了不安的睡眠。
起初只是混沌的黑暗,渐渐地,一些破碎、扭曲的画面开始浮现。
暗红色的“菩萨米”在黑暗中蠕动生长……
布满瑰丽霉斑的蟾蜍背部,七个孔窍开阖,吞吐着灰败的气息……
无数面容模糊的人影,身上散发着那种铁锈混合香料的“人香”。
茫然行走,最终被猩红的长舌卷走,融入一片黏稠的黑暗……
这些画面混乱而压抑,但陆云笙在梦中尚能保持一丝清醒,只当是日间经历带来的梦魇。
直到——
一种冰冷、滑腻、充满贪婪恶意的“注视感”。
毫无征兆地穿透梦境,直接烙印在他的意识深处!
他“感觉”到,在津门某个黑暗潮湿的角落,一个庞大的、充满邪异生命力的存在,似乎……“嗅”到了什么。
缓缓将某种无形的“触须”延伸开来,在城市的混乱气息中摸索、探寻。
而这探寻的模糊目标……隐约指向了他所在的方位!
更让陆云笙毛骨悚然的是,在那邪异存在的冰冷意念扫过时。
“嗬——!”
陆云笙猛地从床榻上坐起,浑身已被冷汗浸透。
窗外月色惨白,屋内寂静无声。
但那梦中冰冷恶意的“注视感”和体内血铜佛本质的悸动。
却如此真实,残留不去。
他捂住胸口,心脏狂跳,脸色在月光下显得异常苍白。
“是那‘七窍瘟蟾’?它……它能感应到我?因为我杀了它的饲主?还是因为……”
他想起自己吞噬炼化“血铜佛”后获得“铜身”天赋的经历,那血铜佛本身便是邪异之物!
“难道……吞噬了那种邪异本源后,我与这些鬼东西之间,就有了某种难以彻底斩断的联系?如同黑夜中的灯火,对飞蛾的吸引?”
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念头浮现。
沈墨说的没错!
独善其身,只是一厢情愿!
“与其被动等待灾祸上门,不如主动寻找盟友,掌握信息,增强实力,在危机全面爆发前,拥有自保甚至反击的力量!”
陆云笙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的决断。
他想起沈墨的承诺。
“尚武会”中有不少真正有志于对抗邪佞的武道高手。
这对于急需提升实力的他而言,无疑是巨大的助力。
更重要的是,通过这个组织。
他能更快更全面地了解靖安军内部的邪法秘密,以及那“七窍瘟蟾”的弱点。
利弊瞬间清晰。
陆云笙再无睡意。
他披衣起身,点亮油灯,从抽屉深处取出那张被暂时搁置的便笺。
上面的地址在灯光下清晰可见:英租界,马场道,明理书院旧址。
“明理书院……倒是会挑地方,租界之内,相对安全。”
陆云笙将地址记在心里,随即指尖燃起一丝微弱气血,将便笺化为灰烬。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
凌晨的寒气涌入,带着津门特有的、混杂了煤烟与潮湿的味道。
远处的天际,依旧是一片沉郁的黑暗。
“躲不掉了。”他喃喃自语。
天刚蒙蒙亮,陆云笙便唤来阿福,吩咐道:
“备车。去英租界,马场道。”
马车碾过清晨湿滑的街道,朝着那片在乱世中维持着诡异“宁静”的租界区驶去。
陆云笙闭目养神,同时调整着状态。
马车穿过租界关卡,周围的建筑风格逐渐变得规整、西化。
“明理书院旧址……到了,少爷。”
阿福在外低声禀报。
陆云笙睁开眼,眸光沉静,推开车门。
踏上了马场道略显冷清的石板路。
前方,一座带有明显中西合璧风格,门庭略显萧索的老式建筑,静静矗立在晨雾之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