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的掌柜姓方,是个留着山羊须、眼珠灵活的精瘦中年人。贾芸带着韩银匠打的一支蜻蜓点水银簪、一对丁香花耳坠,陈木匠新做的带暗格梳妆匣,以及一小坛酱菜婆秘制的八宝酱瓜、两包韩家婆娘现蒸的茯苓糕,如约来到了醉仙楼后巷的一间僻静雅室。
方掌柜将几样东西一一拿起,对着窗户的光线仔细端详,又凑近嗅了嗅酱菜和糕饼的气味。他看得慢,问得细。银簪的做工,木匣的榫卯,酱瓜的配方,糕点的甜度。贾芸按贾理事先的嘱咐,一一作答,话不多,但句句实在,只强调手艺独特,用料扎实,价格公道。
“手艺嘛……尚可,胜在别致。”方掌柜终于放下东西,捋了捋胡须,眼中闪过商人的精明,“银簪耳坠,样式新奇,做工也算细致,比不得老字号,但哄哄内宅女眷、做席面添头,倒也使得。这木匣子有点意思,暗格设计巧妙。酱菜风味独特,糕点松软不腻。只是……”他拖长了调子,“量如何保证?品质可否如一?这南城的手艺人,散漫惯了,可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贾芸早有准备,不卑不亢道:“掌柜的放心,既敢拿来,便是能立住规矩的。货源稳定,品质如一,这是第一要紧。价钱上好商量,断不会让掌柜的难做。掌柜的若是觉得可试,不妨先定个小量,看看客人反响。”
方掌柜眯着眼打量贾芸,这少年衣着朴素,言谈举止却沉稳有度,不似寻常跑腿的小厮。他想起东府那笔干果生意,若非这少年提前递了消息,醉仙楼未必能分到一杯羹,虽然中人钱已给过,但这份人情和这少年背后的“门路”,倒值得再观望一下。
“也罢。”方掌柜拍板,“银簪、耳坠,先各要五对。木匣子,这种带暗格的,要两个。酱菜和糕点,每样先送十份来尝尝。价钱嘛……”他报了个数,比市面同类略低,但考虑到这是长期合作的开始,且醉仙楼招牌响亮,这个开价也算合理。
贾芸心中飞快计算,利润虽薄,但胜在稳定,且打开了销路。他面上不动声色,只道:“掌柜的爽快。只是初次合作,这些物件制作需时,三日之后,芸儿准时将货送来,掌柜的验过再付钱,如何?”
“可。”方掌柜点头,又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小兄弟这般能干,不知是在哪位老爷门下办事?”
贾芸微微一笑,只道:“芸儿不过是替亲戚长辈跑跑腿,混口饭吃,当不得掌柜的夸赞。”含糊带过,滴水不漏。
交易初定。贾芸回去禀报贾理。贾理听了,只道:“按约定办。告诉韩银匠和陈木匠,这是第一笔订单,务必用心,按时交付,质量只可高于样品,不可低于。价钱就按醉仙楼开的,我们分文不赚,全数给他们,只当铺路。”
贾芸略有不解:“理叔,咱们忙前忙后……”
“眼光放长远些。”贾理打断他,“此刻要的是口碑,是这条线。醉仙楼用得好,自会有回头客,也会介绍给其他酒楼、甚至内宅。那时,再谈利润不迟。况且,韩银匠、陈木匠他们得了实利,对咱们后续的铺面计划,才会更上心。”
贾芸恍然,心中佩服。
第一批货顺利交付,醉仙楼验收满意,银货两讫。韩银匠和陈木匠拿到实实在在的工钱,喜出望外,对贾理和贾芸更是感激信服。酱菜婆和韩家婆娘也得了比平日卖散货更多的收入,虽不知具体缘由,但听说是“理大爷”牵的线,也都记下了这份好。
南城铺面那边,张记布庄终于签了转让契书,贾理支付了一笔现银,算是正式收回了临街的那间铺子。陈木匠得了醉仙楼的订单和贾理后续的“货架”订金,手头宽裕,也同意了提前结束租约,只求能继续承接贾理这边的木工活计。两间铺面,总算完全掌控。
贾理让贾芸带着陈木匠,开始按他的草图改造临街铺面。不追求奢华,只求干净、整齐、明亮。打通不必要的隔断,重新粉刷墙壁,修补地面,最重要的是,用新打的货架和柜台,将空间合理分隔成七八个大小不等的摊位,每个摊位都预留了挂招牌、摆放样品的地方。另一间略偏的铺子,则简单收拾,准备作为仓库和简单的加工点。
改造需要时间,也需要钱。醉仙楼订单的利润全部投了进去,贾理自己那点所剩无几的积蓄也贴补了些,仍是捉襟见肘。但他并不急,按部就班地推进。他让贾芸继续与那篾匠、绣娘接触,透露铺面即将改造完成、欢迎入驻的意思,条件优厚。同时,也让贾芸留意其他有特色手艺、口碑尚可的小贩。
青萍庄那边,贾理没有再召李福来问话,仿佛那日的敲打只是随口一提。但他让周嬷嬷借着去城外寺庙上香还愿的由头,“顺路”去青萍庄附近转了转。周嬷嬷回来说,庄子看起来平静,佃户们都在地里忙活,李庄头见了她,格外客气,甚至偷偷塞了一小包新收的绿豆给她,说是庄上一点心意。周嬷嬷没收,但李福那忐忑中带着讨好、又难掩一丝心虚的神情,她瞧得清楚。
“庄子上田地看着还行,但佃户住的屋子多破旧,沟渠也不大通畅。坡上那些旱地,苗是出了,但稀稀拉拉的,不如别人家庄子上的精神。”周嬷嬷如实描述。
贾理听了,心中更有了底。李福能力有限,管理粗放,庄子缺乏投入和规划。改造田庄,比改造铺面更需要资本和技术,也更容易触动既得利益。眼下时机未到,且让它维持原状,但相关的人手和技术储备,可以开始留意了。他让贾芸在跑南城时,也顺便打听一下,有没有从庄子上来城里谋生、对农事熟悉又老实肯干的人,或是市面上有没有什么讲解农事新法的廉价书册。
日子在琐碎而务实的推进中过去。宁国府的丧事渐渐接近尾声,那股席卷两府的忙乱与喧嚣,如同潮水般,在达到顶峰后,开始缓慢退去。留下的,是账面上一笔巨大的亏空,是上下人等的疲惫不堪,以及许多被这场风暴改变了位置或心态的微小人物的命运。
王熙凤的声威在这场“协理”中达到了新的高度,但也耗损了她大量心力。贾理偶尔在请安时远远望见她,那通身的气派依旧逼人,但眼角眉梢的倦色,即使用脂粉精心修饰,也掩不住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殚精竭虑后的虚乏。她看人的目光,似乎比以前更锐利,也更……缺乏温度。
这日,贾理从族学回来,路过园子里的沁芳亭附近,忽听得假山石后传来一阵低低的争执声,夹杂着女子的啜泣。
他本不欲理会,正要绕开,却听一个熟悉的、带着刻薄的女声道:“……哭什么哭!打量二奶奶如今忙,没空理会你们这些眼皮子浅的小蹄子,就敢蹬鼻子上脸了?这府里的东西,也是你们能随便惦记的?也不瞧瞧自己是什么身份!”
是王善保家的声音。接着是一个小丫头呜咽着辩解:“妈妈冤枉,我……我没有,那绢子真是二姑娘赏的……”
“赏的?二姑娘心善,赏你们东西,你们就该感恩戴德,好好收着,显摆什么?还拿到针线上比划,想让人夸你?我看你是存心招摇,带坏风气!如今府里刚办完大事,正要紧着用度,你们倒好,一个个打扮得妖精似的……”王善保家的声音越发尖利。
贾理听了几句,便明白了大概。无非是底下的小丫鬟得了点赏赐,显摆了一下,被管事的婆子拿住,借题发挥,敲打立威。这类事情,在深宅大院中司空见惯。只是,王善保家的是邢夫人的陪房,向来有些仗势欺人,又爱搬弄是非。她此刻在这里发作一个小丫头,恐怕不只是为了绢子,更是做给旁人看,尤其是做给如今风头正劲、却并非她直接主子的王熙凤看——这府里,除了琏二奶奶,还有别的规矩和“老人”呢。
贾理无意卷入这种无谓的纷争,正要悄悄离开,忽听另一个略显清冷平静的女声插了进来:“王妈妈何必动怒。这丫头若真有不是,带回去交给管事的嬷嬷教导便是。在这里哭嚷,让人听了去,倒显得咱们不会调理下人。二姑娘赏东西,自是她的恩典,下头人感念,偶尔提起,也是常情。妈妈教导规矩是好意,但话重了,吓着丫头事小,若传到二姑娘耳里,反为不美。”
这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沉稳的气度,将王善保家那咄咄逼人的气势稍稍压住。
贾理脚步微顿。这声音……是探春屋里的侍书?还是……
他微微侧身,从太湖石的空隙间望去。只见亭边站着几人。王善保家的满脸愠色,瞪着对面。她对面的小丫鬟已吓得跪倒在地。而在那小丫鬟身旁,站着一位姑娘。穿着半新不旧的藕荷色绫袄,系着白绫细折裙,身量未足,形容尚小,但站在那里,肩背挺直,眉宇间带着一股书卷清气,以及超越年龄的冷静。
是贾探春。荣国府三小姐,庶出,却才华出众,心高气傲,素有“玫瑰花”之名,又红又香,只是刺儿扎手。
此刻,她正平静地看着王善保家的,目光清正,不闪不避。
王善保家的没料到三姑娘会突然出现,且话里绵里藏针,一时噎住,脸色变了几变,才勉强挤出一丝笑:“原来是三姑娘。姑娘说得是,原是我急了,怕这些小蹄子不知规矩,带累了府里名声。既然姑娘这么说,罢了,你这小蹄子,还不快谢过三姑娘,回去好生反省!”最后一句,又是对着小丫鬟呵斥。
小丫鬟如蒙大赦,连忙磕头,谢了探春,爬起来飞快跑了。
探春这才对王善保家的微微颔首:“妈妈辛苦。”并不多言,转身便带着自己的丫鬟侍书离开了。步履从容,裙裾微动,没有丝毫滞涩。
王善保家的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终究没敢再说什么,悻悻地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一场小小的风波,消弭于无形。
贾理站在假山后,望着探春主仆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位三姑娘,果然如书中所述,敏锐、果决、有担当,且善于应对。虽是庶出,却自有其风骨与格局。方才那短短几句话,既护住了小丫鬟,全了迎春(二姑娘)的颜面,又点明了王善保家的越俎代庖之嫌,还给了对方台阶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这份心智与口才,在贾府这一辈的姑娘中,实属翘楚。
更重要的是,她似乎对府中这些奴仆间的倾轧、管事婆子的跋扈,有着清醒的认识和隐隐的不屑。这与她那“才自精明志自高”的判词,倒是契合。
贾理收回目光,心中将“贾探春”这个名字,与之前收集到的关于众钗的印象,放在了一起。王熙凤的杀伐疲惫,探春的清明刚毅……这府中的女子,也并非尽是依附之辈。
他继续往回走,脑中却不自觉地开始推演:以探春之能,若生于男子,或是有更广阔的天地,或许真能有一番作为。可惜,困于这深宅礼法,庶出身份更是桎梏。她未来的命运……
正思量间,已回到了自己院门前。却见周嬷嬷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神色,迎了上来,低声道:“哥儿,方才东府那边,蔷二爷打发个小厮过来,递了个帖子。”
“贾蔷?”贾理微微一怔。贾蔷是宁国府的正派玄孙,父母早亡,从小跟着贾珍过活,生得风流俊俏,与贾蓉最是亲厚。他给自己递帖子做什么?
接过帖子一看,是普通的请柬样式,措辞客气,说是近日得了几盆好兰花,欲于后日在府中“天香楼”设小宴,邀几位同好赏玩,闻听理叔亦雅好此道,特冒昧相请,望拨冗光临云云。
赏兰?贾理记忆中,原身对花草并无特别爱好。贾蔷此举,颇为突兀。联想到近日宁国府刚刚办完丧事,贾珍心情想必不佳,贾蔷此时设宴赏花,是单纯为了遣怀,还是别有深意?邀请自己这个边缘的、平日并无来往的远支叔叔,更是蹊跷。
是贾珍的意思?还是贾蔷自己的主意?贾珍对自己那日“病中”王熙凤来探,是否有所耳闻?或是听到了什么关于南城铺面、醉仙楼合作的零碎风声?虽可能性不大,但不得不防。
“送帖子的人可还说了什么?”贾理问。
“只说蔷二爷诚心相请,请理大爷务必赏光。”周嬷嬷道,“那小厮看着眼生,不是常往咱们府里走动的。”
贾理沉吟片刻。不去,显得心虚,也平白得罪贾蔷(背后可能是贾珍)。去,则要面对宁国府那潭更深、更浑的水,且不知对方究竟何意。
但,或许这也是一个机会。一个更近距离观察宁国府核心人物,了解他们真实状态和意图的机会。自己行事越发需要小心,但也不能一味龟缩。适当的露面,适当的“庸常”,反而能打消一些不必要的猜测。
“回复来人,说我后日必准时赴约。”贾理将帖子递给周嬷嬷,“另外,嬷嬷,你悄悄去打听一下,蔷二爷近日除了摆弄花草,还常和哪些人来往?这赏兰小宴,都请了哪些人?”
“是。”周嬷嬷应下,自去安排。
贾理走回书房,推开窗。暮春的风带着暖意和草木气息吹入。远处,宁国府的方向,隐约还有一丝未曾散尽的香火气。
一张意外的请柬,如同悄然飘落的蛛丝,轻轻黏上了他这扇刚刚开启的窗。
是拂去,还是顺着这蛛丝,去看看那织网的,究竟是哪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