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香楼坐落在宁国府花园深处,临着一片不大的水塘。楼高三层,飞檐斗拱,漆色尚新,却无端透着股脂粉堆砌出来的奢靡与浮艳。贾理拾级而上时,鼻端飘来缕缕兰香,混着酒气、熏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年轻男子聚集时的燥热气息。
引路的小厮将他带到二楼敞轩。轩内已有了五六人,皆是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正围坐在一张花梨木大圆桌旁,桌上摆着各色细点果品,以及几盆开得正盛的春兰。主位上的贾蔷立刻起身,满面春风地迎上来。
“理叔可算来了!侄儿恭候多时了。”贾蔷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缂丝长袍,腰间系着碧玉扣带,越发衬得面如傅粉,目似点漆,顾盼间风流自生。他亲热地挽住贾理的手臂,引他到桌前,“快请上座。诸位,这便是常提起的我那位学问渊博的理叔。”
座上几人纷纷起身见礼。贾理一眼扫过,多是宁荣两府或近支宗亲里熟悉的纨绔面孔:贾蓉、贾芹、贾萍,还有两个面生些,经贾蔷介绍,是神武将军冯唐之子冯紫英,以及卫若兰——都是京中颇有名的世家子弟,喜玩乐,好交际。
贾蓉脸色有些苍白,眼神略显空洞,强打着精神与贾理寒暄,显然尚未从丧妻之痛中完全走出。冯紫英豪爽,卫若兰英气,贾芹、贾萍则带着惯常的谄媚与浮躁。
“早听蔷哥儿提起,理世叔乃清雅之人,今日得见,果然气度不凡。”冯紫英拱手笑道,他身材高大,声音洪亮。
“冯公子过誉。”贾理谦逊回礼,依言在贾蔷下首坐了。心中却愈发警惕。这般阵仗,绝非单纯赏兰。冯紫英、卫若兰这等人物,也非贾蔷日常轻易能请动的。
“理叔请看这几盆‘绿云’、‘宋梅’,皆是侄儿近日重金购得。”贾蔷指着桌上兰花,兴致勃勃地介绍起来,言辞风雅,对各品兰花如数家珍。座上众人也跟着品评附和,一时倒是其乐融融。
酒过三巡,话题便渐渐散开。从兰花说到近日京中流行的戏文,又从戏文扯到某家酒楼新来的厨子,再转到谁家得了匹好马,谁在城外置了别院。言谈间,免不了夹杂着对朝中人事、市井传闻的议论,真真假假,多是浮光掠影。
贾理只静静听着,偶尔附和一两句,绝不深谈。他注意到,贾蔷虽看似与众人谈笑风生,眼角的余光却不时扫过自己,带着探究。冯紫英看似粗豪,说话却颇有分寸,对涉及朝局敏感处,往往一笑带过。卫若兰话不多,但偶尔插言,必中要害。贾蓉则有些神思不属,只是闷头喝酒。
“说起来,”贾蔷忽然将话题引到贾理身上,笑吟吟道,“前些日子,恍惚听说理叔身子不适,可大安了?如今瞧着,气色倒比往日更见清朗。”
来了。贾理放下酒杯,淡淡道:“劳蔷哥儿记挂,不过是偶感风寒,早已无碍。”
“那就好。”贾蔷点头,状似无意地道,“理叔一向深居简出,专心学问,侄儿等甚是佩服。只是咱们这样人家,终究不能只守着书本。外头天地广阔,理叔也该多走动走动才是。就说这京城商贾之事,如今也是花样百出,听说南城那边,近来竟有人将些破烂铺面改了,弄什么‘杂货市集’,聚拢些小手艺人,倒是引了些人气,也算别出心裁。”
贾理心中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哦?竟有此事?我倒是孤陋寡闻了。”他目光平静地看向贾蔷,“蔷哥儿对这商贾之事,似乎也颇有兴致?”
贾蔷哈哈一笑,摇手道:“我哪懂这些!不过是听底下人闲磕牙提起,觉得有趣罢了。咱们这样的人家,自有庄田铺面收租,何须亲自过问这些蝇头小利?没得失了身份。只是想着,理叔若闷了,或可去瞧瞧新鲜,散散心也好。”他话说得轻巧,眼神却紧盯着贾理的反应。
冯紫英在一旁接口道:“南城那地方,乱糟糟的,多是升斗小民。蔷兄弟说得是,咱们这样的人,看看便罢,沾染了反倒麻烦。”他这话,倒像是替贾理解围,又像是随口一说。
贾理颔首:“冯公子所言极是。我平日也只读些闲书,外头的事,知道得少。”
话题似乎就此滑过。贾蔷又殷勤劝酒,说起近日排演的一出新戏,邀众人过几日去他府上观看。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宴至中途,贾蓉不胜酒力,先告罪离席了。又饮了几杯,贾蔷提议行个酒令助兴。酒令花样百出,无非是诗词曲赋、拆字猜谜。轮到贾理时,他随意对了两句应景的唐诗,既不出挑,也不出错,平平带过。
冯紫英却似对他有了点兴趣,举杯道:“理世叔这两句对得工稳,可见功底。来,我敬世叔一杯。”饮罢,又似闲聊般问道,“听闻世叔对农事杂学,也有所涉猎?”
贾理心中又是一动。冯紫英如何得知?是贾蔷透露,还是他从别处听来?面上只道:“不过闲时翻看过几本杂书,纸上谈兵而已。冯公子也对此有兴趣?”
“家父偶尔提及,说为将者,也需知天时地理,农事民生。”冯紫英笑道,“我是不成的,一听这些就头疼。倒是卫兄弟,于此道颇有些心得。”
卫若兰淡淡道:“略知皮毛,不敢称心得。理世叔若有高见,改日倒可请教。”
“请教不敢当,互相切磋罢了。”贾理谦道。心中却将卫若兰的名字记下。这位神武将军之子,看来并非纯然纨绔。
酒宴持续到申时方散。贾蔷亲自将贾理送到楼下,拉着他的手,语气亲热又不乏深意:“今日与理叔一聚,甚是畅快。理叔日后若有用得着侄儿的地方,或是闷了想寻人说说话,只管吩咐。咱们到底是自家人,血脉相连,总比外人亲近些。”
“蔷哥儿盛情,理心领了。”贾理微笑应道,抽回手,拱手告辞。
走出宁国府角门,春日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驱散了楼内沾染的浊气。贾理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这场“赏兰宴”,果然是场试探。贾蔷,或者说他背后的贾珍,已经隐约注意到自己的一些动静了。南城铺面的事,恐怕瞒不了多久。贾蔷今日点出,既是警告,也是摸底——看你贾理,到底是想小打小闹,还是另有图谋?那句“自家人比外人亲近”,更是软中带硬,既是拉拢,也是划界:在府里规矩内,你怎么折腾是你的事,但别越了界,也别和“外人”(比如冯紫英、卫若兰这等非贾府核心圈,却有实权背景的)走得太近。
至于冯紫英和卫若兰的出现,是巧合,还是贾蔷有意为之?冯紫英看似粗豪,实则敏锐;卫若兰沉默寡言,却自有丘壑。他们对自己那点“农事杂学”的兴趣,是随口一问,还是另有缘由?
信息纷杂,需要梳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完全隐身于边缘了。随着他动作加大,必然会引起更多关注。贾蔷今日的态度还算“温和”,但这温和背后,是居高临下的审视和随时可以收紧的掌控。
需要加快步伐,也需要更谨慎地选择盟友和拓展空间。冯紫英、卫若兰这条线,或许可以保持一点若即若离的联系,但不能主动靠得太近,以免触怒宁府。眼下,还是要立足南城,夯实基础。
回到自己小院,周嬷嬷已等候多时,低声禀报了她打听到的消息:贾蔷近日除了与冯紫英、卫若兰等人来往,似乎还与几个宫里出来的太监、以及西城几家古董珠宝店的掌柜走得颇近。这次赏兰宴,原说只请几位相熟的世家子弟,临时才加上了贾理。
“哥儿,蔷二爷他……”周嬷嬷面露忧色。
“无妨。”贾理摆摆手,“不过是寻常应酬。”他沉吟片刻,道,“嬷嬷,明日你去南城,找贾芸,告诉他两件事:第一,与醉仙楼的合作照旧,但所有往来,务必更加隐秘,账目清晰,货品精良,绝不可出纰漏。第二,铺面改造加快,但不必张扬,低调进行。篾匠、绣娘、酱菜婆他们,可以陆续接触,谈好条件,但签约入驻不必急,等铺子完全收拾停当再说。”
“是。”
“还有,”贾理想了想,“让贾芸留意一下,市面上有没有什么讲兵法、水利、或是营造方面的书,旧的、抄本的都可以,价钱便宜的,帮我寻几本。”
“哥儿要这些书做什么?”周嬷嬷不解。
“随便看看。”贾理没有多解释。
兵法、水利、营造……这些看似与科举无关的“杂学”,却是一个政权或一个家族维系的实学。冯紫英之父是将军,卫若兰或许对水利地理感兴趣,自己多了解一些,将来或有用处。即便无用,也能更好地理解这个时代的运作逻辑。
接下来的日子,贾理越发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请安和族学点卯,几乎不出小院。他让周嬷嬷减少了与外界的走动,自己也谢绝了所有不必要的邀约。每日里,除了读书(包括新寻来的杂书),便是听贾芸汇报南城的进展,在脑海中反复推演各种计划。
铺面改造接近完成,比预想的更简洁实用。陈木匠的手艺在醉仙楼订单的磨炼下,竟有了不小进步,新打的货架柜台结实又美观。韩银匠的首饰在醉仙楼作为赠品反响不错,已有了回头客问询。酱菜和糕点也颇受一些喜好家常口味的客人欢迎。贾芸按贾理指示,并未急着扩大规模,而是稳扎稳打,确保品质,慢慢建立信誉。
与篾匠、绣娘的接触也很顺利,他们对于能有一个固定、整洁的摊位十分心动,只等铺面开放。贾芸甚至还找到了一个会做皮影、手艺精湛但年迈眼花的老头,和一个擅长调制胭脂水粉、因是寡妇不便抛头露面的妇人。贾理让他都记下,作为后备。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如同地下的根须,悄然蔓延。
这日,贾芸来时,除了汇报进度,还带来一个意外的消息。
“理叔,我今日在茶楼,无意中听到两个行商模样的人闲谈。”贾芸压低声音,“他们说起北边边境近来不太平,有几个小部落闹腾,抢掠商队,朝廷似乎有意用兵。还说……兵部正在核算粮草军械,户部那边却为钱粮扯皮,进展缓慢。其中一个商人抱怨,他在张家口的皮货生意受了影响,压了不少货。”
北边用兵?贾理心中一动。这倒是个重要信息。若真起战事,必然影响物价,尤其是粮食、布匹、药材等战略物资。京城虽远,但风声鹤唳之下,市面也难免波动。
“可听清是哪些部落?规模如何?朝廷主事的是哪位将军?”贾理问。
贾芸摇头:“他们说得含糊,只道是小股马贼似的骚扰,但朝廷似乎很重视。主事的将军……仿佛听到‘冯’字,不知是不是神武将军冯家。”
冯唐?贾理想起赏兰宴上豪爽的冯紫英。若冯唐领兵,冯紫英或许会随军历练?这对冯家是机遇,也是风险。战事一起,许多关系都要重新洗牌。
“此事你知道便可,莫要与外人提起。”贾理叮嘱道,“继续留意市面动静,尤其是粮食、布匹、药材的价格。若有异常波动,及时告知我。”
“是。”
贾芸走后,贾理独自沉思。边境不稳,对大多数人而言是麻烦,但对他这个试图在夹缝中积累资本的人来说,或许蕴含着机会。物价波动,便是套利空间。但前提是,他得有足够的本钱和快速响应的渠道。
本钱……他看了一眼手边匣子里所剩无几的银两。铺面改造已几乎耗尽他明面上所有的积蓄。醉仙楼的合作虽有进项,但微薄且需要周转。南城铺面尚未产生收益。
或许,该动一动青萍庄了?那块贫瘠的土地,若能在战事引发粮价上涨前,做点什么……
他正思量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周嬷嬷惊慌的低呼:“哥儿!哥儿!不好了!”
贾理眉头一皱,起身开门。只见周嬷嬷脸色发白,气喘吁吁,手里捏着一封信。
“怎么了?慢慢说。”
“是……是青萍庄!”周嬷嬷将信递上,声音发颤,“庄上派人连夜送来的信,说是……说是李庄头不见了!还……还卷走了庄上仅有的存粮和今年收上来的部分租银!庄子里现在乱成一团,佃户们眼看要闹起来了!”
贾理接过信,快速扫了一眼。信是庄上一个略识几个字的老佃户写的,字迹歪斜,言辞惶恐,将事情说得很清楚:李福三日前借口进城买农具,一去不回。今日庄上管仓的发现粮仓锁被撬,存粮少了大半,李福房中私藏的庄上账册和钱匣也不翼而飞。佃户们闻讯哗然,群情激愤,老佃户怕出大事,这才冒险派人送信。
果然出事了。只是没想到,李福竟如此胆大,直接卷款跑路。
“送信的人呢?”贾理沉声问。
“在角门房等着,是个半大孩子,李福跑后,他爹让他来的。”
贾理略一思索,道:“让他进来,我有话问。另外,立刻去叫贾芸来,要快。”
山雨欲来风满楼。南城的网刚刚织起一角,青萍庄这根埋着的暗线,却突然崩断了。
祸兮?福兮?
贾理看向窗外渐沉的暮色,眼神幽深如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