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国府那场突如其来的喧嚷与慌乱,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涟漪迅速扩散至荣国府各处角落。下人们交头接耳,管事们行色匆匆,连空气中都多了几分压抑与窥探的气息。
秦可卿,这位宁国府长孙贾蓉之妻,容貌妩媚,性情温和,在上下人眼中素有贤名,却一朝病逝,去得蹊跷。更蹊跷的是宁国府当家人贾珍的反应——那悲恸欲绝、如丧考妣的架势,远超寻常翁媳之礼,直闹得沸反盈天。
“听说了么?珍大爷哭晕过去好几回,口口声声‘恨不能替了她去’!”
“府里如今乱成一锅粥,珍大爷嫌琏二奶奶那边派去帮忙的人不得力,样样不合心意,耗费银钱流水似的,却还嫌这不好那不对,已经打骂了好几个管事了。”
“可不是,连带着咱们府里,老太太、太太们都悬着心,二奶奶更是忙得脚不沾地,两边府里跑,脸色瞧着都憔悴了。”
“唉,秦小奶奶那样一个好人儿,怎么就……珍大爷这办丧事的架势,也太过了些,没得让人……”
“嘘!快噤声!不要命了!”
类似的窃窃私语,在回廊下、角门边、厨房内外悄然流传。周嬷嬷从外面回来,也不免带回几句,说与贾理听时,脸上带着后怕与唏嘘。
贾理只是静静听着,手中摩挲着一块温润的旧玉。这是他母亲遗物之一,不值什么钱,却让他心境更容易沉入那种超然的“洞明”状态。
宁国府这场丧事,在原著中便是贾府由盛转衰的一个重要标志,是奢靡、混乱、丑闻与内部矛盾的一次大爆发。如今亲历其境,即便隔着一府,那混乱的“场”也已波及而来。
他的“悟性”让他能隐约“感知”到,这场丧事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将两府的人力、物力、财力乃至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附过去。原有的秩序被打乱,平日里被严格框定的权责界限变得模糊,各种资源以“办丧事”的名义被疯狂调用、消耗,同时,也必然产生无数新的、短暂的空隙与漏洞。
对绝大多数人而言,这是麻烦,是压力,是看热闹或避之不及的晦气。
但对贾理,这或许是一个将触角更深地探入府内运行肌理的契机。一个能让他那点微薄资本,在混乱的夹缝中,悄然滋长的机会。
他需要更具体的信息。
“嬷嬷,这两日,你留心一下,咱们府里往东府帮忙的人手,都调了哪些去?主要是哪些管事、婆子在负责两边联络支应?还有,大厨房、库房那边,往东府支取东西,或是东府那边有什么特殊要求采买的,可听说些什么?”贾理吩咐道,语气平淡如常。
周嬷嬷虽不解其意,但依言去探听。她本分老实,人缘却不差,尤其在仆妇层中,打听这些不算机密的消息,并不太难。
很快,她便带回消息:荣国府这边,主要是王熙凤统筹,手下几个得力陪房和管事娘子在跑动。具体联络的,有林之孝家的(负责部分人事调度),吴新登家的(管着一些器皿家伙),还有来旺媳妇(常跟着凤姐跑腿传话)。至于采买支取,东府那边要的东西又急又杂,除了白布、麻绳、香烛纸马等丧仪用品,还要大量待客的茶点、果品、酒水,甚至因为连日做法事、宾客众多,连厨房的米粮肉菜消耗都快了许多,时常需要临时添补。
“听说东府自家库房和厨房都支应不上了,珍大爷要求高,嫌东西不好,这几日,咱们府里大厨房的王善保家的,没少往东市、西市跑,价钱都顾不上了,只要东西好、来得快。”周嬷嬷低声道,“连带着咱们各房小厨房的用度,这两日都紧了些,说先紧着那边的大事。”
贾理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混乱,需求激增,供应紧张,价格敏感度下降,流程简化(甚至绕开常规流程)……这一切,都是“缝隙”滋生的温床。
他的目光,落在了刚刚完成第二次南城考察任务、正在回禀的贾芸身上。
贾芸这几日奔波,人更精干了些,眼神也愈发活络。他详细汇报了与张记布庄、陈记木匠初步接触的情况。张掌柜确实急于脱手,但还想抬抬价;陈木匠则对贾理提到的“合作打造货架”的想法既感激又忐忑,愿意一试,只是担心自己手艺不入流。
“理叔,还有一事。”贾芸补充道,“我按您吩咐,留意了其他手艺人和小贩。除了之前说的篾匠、酱菜婆和绣娘,南城枣子巷尾,还有个姓韩的银匠,手艺极精巧,专会打些小巧别致的首饰头花,因巷子太深,生意也清淡。他家婆娘做得一手好糕饼,尤其是茯苓糕和栗粉酥,在街坊里有些名气,只是没铺面,偶尔挎篮卖卖。”
银匠,糕饼。贾理将这些信息记下。南城铺面的“聚拢”计划,需要差异化、有特色的租户。银匠和糕饼,或许能吸引稍有些闲钱、追求精致的顾客,与篾器、酱菜、绣品形成互补。
“做得很好。”贾理赞了一句,话锋却忽然一转,“芸儿,你对东府如今的丧事,可有耳闻?”
贾芸一怔,随即点头:“听说了些,动静很大。”
“眼下那边事务繁杂,人手物资都吃紧。尤其是待客用的精细茶点、时新果品,还有做法事时一些特定的供奉用品,需求大,要得急。”贾理缓缓道,“咱们之前搭上的‘醉仙楼’和‘周家厨房’的线,或许能派上用场。醉仙楼擅长席面糕点,周家厨房那位管事,既在典史家做事,或许知道些衙门户房采买的门路,也认识些可靠的南北货商。”
贾芸眼睛一亮,随即又谨慎道:“理叔的意思是……咱们从中牵线,赚些中人钱?只是,东府那边采买,必然有固定门路,咱们贸然插手,恐怕……”
“非是直接插手。”贾理摇头,“你只需以你个人的名义,私下接触醉仙楼的采买或周家那管事,告知他们,东府近日有大宗、急切的采买需求,尤其是上等茶点果品及部分可能需外采的供奉之物。他们若有心,自有门路去打听、去争取这笔生意。无论成与不成,你只当是卖个顺水人情,顺便……问问他们,若需要些南城这边特色的、不太起眼但或许用得上的小东西,比如韩银匠的小首饰、陈木匠做的精巧木匣(放供品或赏钱或许合适)、或是那酱菜婆做的清爽酱菜(给守夜管事仆役佐粥),可否代为引荐?价钱自然好说。”
这是更迂回的方式。不直接触碰东府核心采买,避免冲突;利用信息不对称,为已有合作方提供商业机会,巩固关系;同时,为自己未来南城铺面的特色产品,寻找潜在的高端销路(哪怕是间接的)。即便不成,也无损失。
贾芸仔细琢磨着这番话,越想越觉得其中分寸把握精妙,不由心生敬佩,恭声道:“芸儿明白了。此事隐秘,芸儿知道如何措辞,绝不牵连理叔。”
“嗯。此事不急在一两日,你且相机行事,谨慎为上。南城铺面的事,与张掌柜、陈木匠的接触可以继续,条件不妨慢慢谈,我们等得起。”贾理顿了顿,“另外,你找个由头,去大厨房附近转转,听听采买上的人最近抱怨什么,东府那边最常临时要的,又是哪些东西。听听便可,不必打探。”
他要更全面地把握这场丧事造成的资源流动趋向。
贾芸领命而去。
接下来的几日,宁荣街愈发车马喧阗,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和尚道士的诵经声、锣鼓铙钹的哀乐声,白日黑夜不绝于耳。两府上下人等,愈发忙碌不堪。
王熙凤果然展现了其“杀伐决断”的才干,在协理宁国府的过程中,将那边混乱的局面迅速整肃出条理,赏罚分明,令行禁止,一时间人人畏服,办事效率大增。但与此同时,她往返两府,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眼下的青黑脂粉都难以掩盖,只是那股子锐利精明的气势,反而被磨砺得更加迫人。
贾理冷眼旁观。他看见林之孝家的等人跑断了腿,看见库房不断出东西,看见大厨房采买上的人脚不沾地,价格果然比平日高了不止一筹。他也看见,一些低等仆役趁着忙乱,偷偷夹带、揩油,或是将府里临时采买来的、用不完的物料,悄悄转手出去,赚些小钱。
秩序在重建,但混乱期的“红利”与“损耗”仍在继续。
贾芸那边进展顺利。醉仙楼对东府这笔大生意极感兴趣,已通过自己的渠道去活动。周家厨房那管事,则对南城可能提供的“特色小物”表示了些许好奇,答应有机会看看样子。同时,贾芸也带回消息:大厨房最近最头疼的是临时要的“时新果子”和“上等细点”,往往要得急,市面一时短缺,价高还未必好;另外,东府那边因连日做法事,需要大量“干净齐整的粗瓷海碗”和“成捆的素色麻布”,这两样东西本不值钱,但需求量大、时间紧,寻常店铺存货不足,采买上也颇费周章。
粗瓷海碗?素色麻布?
贾理心中一动。这两样,恰恰是南城那片区域可能具备供应潜力的东西。那边多小窑户、织户,或是能从更远的乡下直接收上来。成本低,但平日销路散乱。若能集中一批,在这个时间点……
但这需要本钱,需要仓储,需要运输,更需要一个可靠的、能将东西送进府里采购单子的渠道。目前,他没有这个渠道,本钱也有限。更重要的是,这两样东西利润太薄,且是短期需求,不值得他此刻亲自下场,冒太大风险。
他按下了这个念头,只是让贾芸继续留意,若有极度便宜、近乎处理价的货源,可以极小量吃进,留着自用或日后南城铺面做搭头,绝不主动揽事。
他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了南城铺面的长远规划上。他让贾芸给陈木匠带去了几张简单的草图,画的是一些后世常见的、简洁实用的多层货架、展示柜和带锁收纳箱的样式,只给出大致结构和尺寸要求,具体榫卯工艺由陈木匠自己琢磨。陈木匠见到草图,如获至宝,连日钻研,竟真的做出了样品,虽略显粗糙,但结构牢固,样式新颖,他自己都爱不释手。
张记布庄那边,贾芸耐心周旋,逐渐压低了对方的心理价位。贾理授意,可以答应略高于市面租赁价的“转让费”,但要求一次性结清,且张掌柜需协助平稳劝退目前布庄内可能存留的少量货底和债主。张掌柜急于拿到现钱脱身,几番拉锯后,最终咬牙答应。
青萍庄的李福,也战战兢兢地送来了一份歪歪扭扭的田亩佃户清单和一份糊涂账。贾理扫了一眼,便看出其中多处矛盾不清,但他没有点破,只收下了,淡淡说了句“知道了,用心办事”,便让李福回去。李福摸不着头脑,更加忐忑。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与底下的暗涌中滑过。
这日午后,贾理正在院中看那几竿半枯的竹子,思量着是否该移栽些更有生气的植物,忽听院门外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由远及近,竟似朝着他这小院而来。
他微微皱眉。他这里平日门庭冷落,除了周嬷嬷和贾芸,极少有人来。
很快,角门被拍响,一个有些尖利的女声在外面喊:“周姐姐!周姐姐在么?快开门!”
周嬷嬷忙去应门。门开处,却见是王熙凤屋里的一个小丫头,名叫丰儿的,身后还跟着两个粗使婆子,抬着个不大不小的竹篾箱子。
“丰儿姑娘,这是……”周嬷嬷诧异。
丰儿抬着下巴,脸上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倨傲,脆生生道:“我们二奶奶派我来的。说理大爷前些日子病着,如今府里忙乱,恐有照顾不周之处。眼下庄子上新送来些瓜果,二奶奶特意挑了一篓子顶好的脆梨和蜜桃,送给理大爷尝个鲜,润润嗓子。”说着,指挥婆子将箱子抬进来。
周嬷嬷连声道谢,忙要掏钱打赏,丰儿却摆手:“二奶奶吩咐了,就是给理大爷的一点心意,不必赏了。”话虽如此,眼角却瞟着周嬷嬷的动作。
贾理已从竹丛边转过身,缓步走过来。他看了一眼那箱果子,品相确实不错,在这时节也算难得。
“有劳二嫂子惦记,也辛苦丰儿姑娘跑一趟。”贾理语气平和,对周嬷嬷道,“嬷嬷,取两串钱,给丰儿姑娘和两位妈妈买茶吃。”
周嬷嬷连忙应了,取了钱来。丰儿假意推辞两句,便笑嘻嘻接了,又道:“二奶奶还说,理大爷身子若大好了,有空不妨常去老太太、太太们跟前走走,老人家们也是记挂的。如今府里事多,理大爷是读书明理的,若见着什么不妥当的,或是下人们有偷奸耍滑的,也请多提点着些。”这话就说得有些意味深长了。
贾理心中了然。王熙凤这是在他这个边缘宗亲面前示好,同时也是在延伸她的耳目和影响力。送果子是情面,后面的话,则是隐晦的拉拢与提醒——府里如今我凤姐管事,你既受了我的好,也该知道分寸,有什么动静,该向着谁。
“二嫂子持家辛苦,理都省得。请丰儿姑娘回去转告二嫂子,多谢她费心,理自当谨言慎行,不辜负老太太、太太和二嫂子的关照。”贾理回答得滴水不漏。
丰儿满意了,又说了几句闲话,这才带着婆子离去。
周嬷嬷看着那一箱果子,又是欢喜又是忧心:“二奶奶这礼……哥儿,咱们……”
“无妨,收下便是。”贾理淡淡道,“不过是寻常人情往来。”他走到箱边,拿起一个蜜桃看了看,又放下。
王熙凤的触角,果然是无处不在。自己这点微末动静,或许尚未入她眼,但这座府里,任何一点异常的资源流动,恐怕都难完全避开她的感知。日后行事,须更加谨小慎微才是。
他正思量着,忽见贾芸从角门探头,脸色有些急促,见院中有外人留下的箱子,愣了一下。
贾理示意他进来。贾芸快步走到近前,压低声音,难掩兴奋:“理叔,方才醉仙楼的采买偷偷寻我,说东府那边一笔供奉用的精细干果和檀香的采买,他们通过关系揽下了部分,虽不是大头,但利钱可观。他们掌柜承咱们的情,除了答应给的中人钱,还问……问咱们之前提过的南城那些小玩意,有没有现成的样子?他们醉仙楼有时也需要些别致物件做赠礼或装点席面,若东西好,价钱合适,可以考虑长期拿点货试试。”
贾理眸光微闪。这倒是个意外之喜。虽然量不会大,但这意味着,南城那些手艺人的产品,有了一条直接通向更高端、更稳定客户的潜在路径。
“你回复他们,样子有,但需要几日准备。让他们定个时间,你带几样精巧的去给他们掌柜过目。”贾理沉吟道,“东西要精,不必多。韩银匠的小首饰,挑两三样最别致的;陈木匠的新样货架或小木匣,带一个小的;酱菜和糕饼……带一点点试吃的便可。价钱,公道即可,初次合作,重在开路。”
“是!”贾芸兴奋应下,随即又想起什么,“对了,理叔,我今日回来时,听说东府那边,珍大爷好像因为停灵时间、法事规制的事,和几位族老、还有宫里的太监闹了些不痛快,发了好大脾气,连琏二奶奶都差点没劝住。”
又起波澜了么?贾理望向宁国府方向。秦可卿的丧事,就像一面镜子,照出贾府内里越来越多的不堪与裂痕。
风,越来越急了。而他这只刚刚试着振翅的雏鸟,需得在风势变得狂暴之前,将巢筑得更牢固些。
“知道了。”他收回目光,对贾芸道,“你且去准备醉仙楼的事。其他一切,照旧。”
暗涌已起,他唯有更沉静,更专注。手中的棋子虽少,却要步步落在实处。这盘大棋,他刚刚摆开阵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