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清流汹涌

贾政寿宴上的风波,如同一块投入家族池塘的石子,涟漪虽渐渐平息,但池底的淤泥却被搅动了起来。贾理回到杏花巷小院的当晚,便立刻将宴上贾环发难的前后细节、各人反应、尤其是贾政最终的态度,详尽记录下来,并附上自己的分析,让贾芸通过隐秘渠道,以最快速度送往西山,呈报给陈也俊。他需要让肃王知晓,忠顺王那边的手,不仅伸向了市井舆论,甚至已经开始在贾府内部制造事端。

接下来的两日,表面风平浪静。贾理依旧深居杏花巷,继续他的“研究”与“蛰伏”。韩木匠已被悄悄送回青萍庄,老杨和春杏也各归“觅锦园”。杏花巷小院仿佛又恢复了那种与世隔绝的静谧,只有贾芸每日进出,带来外界的零星消息。

然而,这种静谧在第三日清晨被打破了。天刚蒙蒙亮,贾芸便神色凝重地叩响了书房的门。

“理叔,出事了。”贾芸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急切,“刘三刚让人紧急传话,今日早朝,有御史当廷上本弹劾!”

贾理心中一凛,放下手中正在绘制的“简易水锤泵”草图:“弹劾谁?所为何事?”

“弹劾的……是冯唐冯将军!”贾芸咽了口唾沫,“罪名是‘私交京中人士,擅用民力匠技于军屯,有违祖制,恐滋边将坐大、交通内外之弊’。奏折里虽未点名,但提到了‘有贾姓庶族子弟,以奇巧之技媚上惑边,献‘筒车’等物,冯唐不察,擅纳私用,耗军资以营私名’!还有……还影射王爷您……‘结交宗室,以末技邀宠’!”

果然来了!而且来势汹汹,直接将矛头对准了冯唐,并将自己与冯家的合作定性为“媚上惑边”、“擅纳私用”、“耗军资营私名”,甚至攀扯到了肃王“结交宗室”!这已不是简单的构陷个人,而是试图将一桩技术合作,上升为危害朝廷边防、破坏政治规矩的严重事件!那位御史背后,显然不止是忠顺王,很可能真如陈也俊所预警,联合了朝中部分对勋贵、边将本就心存芥蒂的清流力量!

“可知是哪位御史?奏折具体如何说?皇上是何反应?”贾理强迫自己冷静,连续发问。

“是都察院的一位李姓御史,名叫李崇义。据刘三在宫里当差的远亲传出的零星消息,奏折写得极狠,引经据典,说边将当专心防务,不可分心杂务,更不可私相接受京中人士(尤其是有王府背景者)的献技,以防内外勾结,滋生弊端。还说什么‘奇技淫巧,古来有训’,‘以庶干贵,以匠惑将,非国家之福’。皇上当时脸色就沉了,留中不发,但下朝后召了军机处和兵部的人问话。”贾芸努力回忆着刘三转述的细节。

李崇义!贾理记下了这个名字。此人很可能就是李缜那一派的清流言官。攻击的角度选得极为刁钻:不谈技术本身好坏,专攻“制度”与“规矩”,强调边将的职责与禁忌,将技术合作上纲上线到“祖制”、“边防安全”和“政治纪律”的高度。这恰恰是皇帝和朝廷最敏感的地方。

“肃王府和冯家那边,可有消息?”贾理追问。

“暂时没有。西山那边路途稍远,消息传递需要时间。冯家……焦管事那边,刘三已经派人去醉仙楼等消息了,但恐怕他们得知朝堂消息也会慢一步。”

贾理在书房中踱步,心念电转。这次攻击,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直接、更致命。因为它不再纠缠于技术细节或个人品行,而是直接挑战了冯唐与肃王行为的“正当性”。皇上留中不发,既是谨慎,也说明此奏触及了某些敏感的神经。若不能有效应对,不仅自己前途尽毁,冯唐可能被申斥、甚至影响边关事务,肃王也可能惹上一身臊。

被动等待绝不是办法。必须主动应对,至少要向肃王和冯家表明自己的态度和立场。

“芸儿,研墨。”贾理坐回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

他要立刻写两封信。第一封,是给肃王府陈也俊的急报。信中,他首先禀报了御史弹劾之事(虽然陈也俊可能很快会知道,但他必须第一时间汇报),然后重点陈述几点:一、自己与冯家合作,纯粹基于冯府为改善军屯的公开邀约,有正式文书为凭,绝无私相授受;二、“筒车”等物在青萍庄有完整试验记录和众多参与者,技术来源清晰,绝非“奇技淫巧”,更非“媚上”;三、自己从未借肃王府之名行事,与王府往来仅限于澄怀园工程的技术咨议,且工程已公开竣工,利国利民。最后,他恳切表示:“理自知身份微末,然行事磊落,俯仰无愧。今蒙此不白之冤,累及冯将军与王爷清誉,理五内俱焚。然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理惟愿静候朝廷与王爷明察,并愿随时对质公堂,以证清白。若因理之故,致使边关良将蒙尘、王爷清听受扰,理虽万死难辞其咎!”这封信既要澄清事实,更要表达对冯唐和肃王的忠诚与愧疚,将压力引回自身,同时摆出愿意接受一切审查的坦荡姿态。

第二封信,则是给冯家陈先生的。内容与给肃王府的信大同小异,但语气更加恳切,重点强调合作初衷是为了边关军民,且有实效(黑水屯灌溉改善),绝非“耗军资营私名”。并询问冯将军处是否需要自己提供任何证明材料或公开说明,自己定当全力配合。同时,也表达了对韩栓、王河可能受到牵连的担忧。

两封信写罢,贾理亲自用火漆封好,交给贾芸:“立刻派人,分头送出!给王府的信,走最快最稳的渠道。给冯家的信,务必交到焦管事本人手中。”

“是!”贾芸接过信,匆匆而去。

贾理独自坐在书房,心绪难平。他知道,这两封信未必能立刻扭转局势,但至少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也让肃王和冯家知道,自己并非坐以待毙、或心存怨望之人。在这种时候,态度往往比事实本身更重要。

接下来的一整天,贾理都处于一种紧绷的等待状态。他强迫自己继续整理北境农事资料,绘制图纸,但效率极低。周嬷嬷和石头也察觉气氛不对,走路说话都小心翼翼。

午后,贾芸回来了,带回的消息却不容乐观。派往西山送信的人已经出发,但最快也要明日才能有回音。醉仙楼那边,焦管事不在,方掌柜说冯家似乎也听到了风声,正在打听详情,暂时未有明确指示。

而市井之中,关于御史弹劾冯将军的消息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版本更加离奇夸张。甚至有人开始将“贾姓庶族子弟”直接与贾理对号入座,各种污名化的揣测甚嚣尘上。刘三手下的人回报,杏花巷附近,似乎也多了些陌生面孔在转悠。

压力从庙堂之高,迅速蔓延至江湖之远。贾理感到一种无形的网正在收紧。

傍晚时分,一个更让贾理意外的访客,敲响了杏花巷小院的门。

来人是周瑞家的,王夫人的陪房,在荣国府颇有体面。她只带了一个小丫头,提着一个食盒,脸上堆着惯常的、带着几分精明的笑容。

“给理大爷请安。”周瑞家的福了一礼,“太太(王夫人)听说理大爷前些日子身子不爽利,一直惦记着。今儿府里得了些上好的血燕和茯苓,太太特意让老奴给理大爷送些来,补补气血。太太还说,理大爷年轻,难免有些应酬往来,外头风言风语不必放在心上,咱们自家人心里有数就行。若有为难处,只管跟府里说。”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是关怀,也是暗示“自家人”会有所回护,更是对寿宴风波的某种表态——王夫人(或许也代表了贾政的部分态度)并不相信那些流言,至少在面子上要维持家族的团结。

贾理心中警醒,面上却露出感激之色,连忙让周嬷嬷接过食盒,又请周瑞家的进屋喝茶。

周瑞家的略坐了坐,喝了半盏茶,便起身告辞。临走时,仿佛不经意地道:“对了,理大爷,琏二奶奶(王熙凤)也让老奴带句话,说‘南城那几家铺子的原料路子,若理大爷觉得不稳妥,府里还有些老关系,或可帮着牵牵线’。”

王熙凤也递来了橄榄枝?而且是以“帮忙解决原料渠道”这种看似实用的方式?贾理心中冷笑,这恐怕不是雪中送炭,而是试探,甚至是另一种形式的掌控——想通过控制“觅锦园”的命脉(原料),来间接影响甚至拿捏自己。

“多谢琏二嫂子费心。”贾理恭敬道,“‘觅锦园’那边原料眼下还够用,通源号也还算稳当,暂不敢再劳动府里。二嫂子管家事忙,理不敢添扰。还请嬷嬷代理谢过太太和二嫂子关怀。”

他婉拒了王熙凤的“好意”,但态度恭谨,挑不出错。

送走周瑞家的,贾理眉头紧锁。荣国府内宅的这两位实权人物同时示好(或试探),绝非偶然。她们必然也得知了朝堂弹劾的消息,这是在观察风向,也是在提前布局——若自己真能挺过这一关,她们便算是提前下了注;若自己倒了,她们也无损失,甚至可能落井下石。尤其是王熙凤,那“原料路子”的话,更显出其精明与算计。

夜幕降临,杏花巷小院被黑暗笼罩。书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贾理坐在灯下,面前摊开着北境的地图和农事记录,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清流的汹涌攻势已然展开,刀锋直指冯唐和自己。肃王远在西山,冯家鞭长莫及。荣国府的态度暧昧不明。市井流言推波助澜。自己仿佛一叶孤舟,被抛入了惊涛骇浪之中。

然而,越是如此,贾理心中那股不服输的韧劲反而被彻底激发出来。他穿越而来,历经艰辛,好不容易打下这点根基,找到一条或许能改变自身和身边人命运的路,岂能就这样被人用莫须有的罪名轻易摧毁?

他必须反击。不是硬碰硬,而是要用自己的方式。

技术,是他的立身之本,或许也是破局之匙。既然对方攻击“筒车”是“奇技淫巧”、“耗军资营私名”,那他就必须让更多的人,尤其是那些有影响力、且相对中立的人看到,这“奇技”带来的,是实实在在的“利国利民”!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心中渐渐成型。或许,他该做点什么,不仅仅是为了自辩,更是为了将这场关于“技术”与“规矩”的争论,引向一个更广阔、也更有利的舞台。

他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下四个字:“工利国说”。

他要写一篇东西,不涉及具体人事,只从道理上讲清楚“工匠之利”与“国家之益”的关系,列举历史上利国利民的重大发明创造,阐述“格物致知”、“经世致用”的真谛,驳斥那些僵化保守、将一切新事物都斥为“奇技淫巧”的谬论。文章要写得通俗易懂,有理有据,既能给读书人看,也能让有一定见识的百姓明白。

他要将这篇文章,设法传播出去。不是以自己之名(那太招摇),而是以“有心人”或“某生”的名义。或许可以通过醉仙楼的说书先生?或者某些喜好刊印杂谈的书坊?

同时,他还要让青萍庄和“觅锦园”,做出更扎扎实实的成绩。青萍庄的试验田要管好,二代筒车的优点要记录详实。“觅锦园”的精品要更加无可挑剔。

他要双管齐下:明面上,以文章造势,扭转舆论;暗地里,以实绩说话,证明价值。

夜已深,烛火摇曳。贾理的目光却比烛火更加明亮坚定。清流虽汹涌,然理直则气壮,行正则不惧。他要在这惊涛骇浪中,不仅稳住自己的小船,还要试着,搅动一片属于自己的浪花。

长夜漫漫,前路艰险。但笔墨已备,蓝图在心。这场风暴,他不仅要闯过去,还要在闯过去之后,让自己站得更稳,走得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