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利国说》的腹稿在贾理心中反复推敲、打磨,但未及付诸笔墨,更汹涌的浊浪已排山倒海般压来。
李崇义的弹劾奏章虽被皇上“留中不发”,但其引发的震荡却远未平息。接下来的几日,都察院竟又有两位御史接连上本,虽未再直接指名道姓攻击冯唐,却大谈“边务当谨”、“祖制不可轻废”,含沙射影地批评“近来有以杂学奇技干扰边政之苗头”,要求朝廷“申明纪律,防微杜渐”。与此同时,市井间关于“贾家子献技媚边、结交王府”的流言愈发甚嚣尘上,细节愈发离奇,甚至开始编排贾理如何“蛊惑”肃王、与冯唐有“不可告人”的银钱往来。更有甚者,竟将“筒车”与白莲教、前明余孽的某些“机关秘术”隐隐扯上关系,其用心之恶毒,令人发指。
这些流言通过刘三的耳目和贾芸的汇报,零碎而持续地传入贾理耳中。他清楚地感觉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收紧,网绳不止一条:庙堂上的清流言官以“大义”相压;市井间的污言秽语以“舆论”毁誉;甚至可能还有隐藏在暗处的黑手,在伺机制造更具体的“事端”。
压力不仅来自外部。荣国府内的气氛也微妙起来。贾环在寿宴上吃瘪后虽暂时消停,但其母赵姨娘却似乎活跃了不少,在仆妇间嘀嘀咕咕,话里话外无非是“旁支子弟不知天高地厚”、“惹来祸事连累全家”。王熙凤那边,虽未再直接伸手,但贾芸发现,“觅锦园”通过通源号订购的一批上等丝线和染料,在运输途中“意外”被税卡扣留查验,耽搁了数日,虽最后放行,却误了春杏一桩紧要绣活的工期,赔了些许违约金。这看似偶然的“意外”,其中的敲打意味,贾理心知肚明。
连青萍庄也受到了波及。县衙的户房书办突然“关心”起庄上的赋税账目,派人来“核对”得格外仔细,虽未查出问题,却盘桓了整整一日,问东问西,扰得庄户不安。赵满仓按贾理吩咐小心应对,心中却难免惶惑。
杏花巷小院成了风暴中看似平静,实则压力最大的孤岛。贾理表面镇定,每日依旧读书、绘图、整理北境资料,甚至开始着手将那篇《工利国说》正式撰写成文。但他睡眠渐少,眼底带着血丝,周嬷嬷和贾芸都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西山和冯家那边的回音迟迟未至。贾理知道,肃王需要权衡朝局,冯家更需要应对直接的弹劾压力,他们的沉默或许本身也是一种策略。但他不能干等。
就在这内外交困、浊浪滔天的时刻,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机会,或者说危机,以最戏剧性的方式出现了。
七月中,京城连降大雨,永定河水暴涨。南城地势低洼处,特别是靠近旧漕运码头的一片区域,积水深达数尺,数百户民房被淹,百姓流离失所,怨声载道。顺天府、五城兵马司紧急调派人手排水救灾,但收效甚微。一时间,水患成了京城头等大事,连宫中都惊动了,皇上严旨责令相关部门尽快疏通积水,安置灾民。
就在官府焦头烂额、百姓望水兴叹之际,一个消息在南城灾民间悄悄传开:说杏花巷那边有位姓贾的相公,最善治水,前番给肃王府的园子弄水渠,巧得很,或许能有法子解这涝灾。
这传言起初细微,但很快在焦急无助的灾民中发酵。开始有灾民三五成群,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寻到杏花巷贾理租住的小院外,叩门求助。
第一个灾民找来时,贾理是震惊且警惕的。他立刻意识到,这很可能又是一个陷阱——将他推到救灾这个极其敏感且容易出错的公共事件面前。若他插手,成了,功劳未必是他的,且必然更深地卷入是非;若不成,或稍有差池,立刻便是“沽名钓誉”、“贻误救灾”的罪名,万劫不复。更何况,他那些水利知识,多基于小规模农田或园林,面对如此大范围的城区内涝,并无十足把握。
他本欲闭门谢客,让贾芸婉言劝退。但看着门外那些浑身湿透、面带菜色、眼中含着最后一丝希冀的百姓,尤其是其中还有妇孺,拒绝的话在嘴边却难以出口。他不是圣人,也有自保之心,但穿越以来目睹民生之多艰,心中那份属于现代人的同理心与责任感,在此刻与求生欲激烈交锋。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传言起得太过蹊跷,传播得又如此之快,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暗中推动,要将他逼到台前,逼到这场突如其来的天灾人祸的漩涡中心。
就在他犹豫之际,第二日,更多的灾民聚集到了杏花巷口。不知是谁带头,竟有灾民跪在了湿漉漉的巷道上,哀求“贾相公救命”。事情迅速传开,连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都惊动了,派了衙役前来查看、维持秩序,看向贾理小院的目光也充满了惊疑与审视。
贾理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退。闭门不出,便是“见死不救”、“徒有虚名”,正中幕后推手下怀。开门应对,便是踏入险境,但或许……也有一线生机。
他站在门内,听着门外隐隐的哀求与嘈杂,深吸一口气,对贾芸道:“开门。请几位里正或受灾坊的耆老进来,我要问明情况。”
他决定迎难而上。既然躲不过,那就利用这次机会,不仅要化解危机,或许还能为自己正名,甚至扭转部分不利的舆论。
小院门开,几位浑身泥水、面带忧急的老者被请了进来。贾理没有废话,直接让贾芸摊开南城简图,请他们指出积水最深、最难排出的几处地方,并详细询问了地形、原有沟渠、附近河道水位等情况。
听着老者的描述,结合自己对京城水系图纸的记忆和前几日冒雨观察(他早就留意到南城低洼易涝),贾理心中渐渐有了一个粗浅的轮廓。南城这片积水区,核心问题在于:原有排水沟渠多年失修,淤塞严重;地势低洼,积水难以自然流出;附近虽有护城河支流,但水位因连日大雨也已很高,甚至倒灌。
单纯的挖沟疏导效果有限,且耗时耗力。需要更快的办法将积水“抽”出去。
“筒车”的原理是提水,但适用于有落差的溪流。眼前是一片“水塘”,需要的是“排水泵”。这个时代没有电机,但他记得前世见过一种古老的“阿基米德螺旋泵”和“链斗水车”的图样,或许可以变通。
他沉吟片刻,对几位老者道:“诸位乡亲,理才疏学浅,于如此大涝实无十足把握。但既蒙信赖,愿竭尽所能,试想一法。眼下最紧要是将低处积水尽快排入水位稍低的河道或大沟。我有一设想,需大量毛竹、厚木板、麻绳、铁钉,并招募熟悉水性的青壮劳力,协同官府已派出的力夫,连夜赶制几架‘翻车’和‘龙骨水车’,置于关键隘口,人力踩踏,或可加速排水。”
他说的“翻车”和“龙骨水车”,是这个时代已有的提水工具,常用于农田灌溉,只是规模较小。他打算将其大型化、组合化,用于应急排水。虽然笨重费力,但在没有更好办法的情况下,或许能起到一定作用。关键是,这并非他“发明”的奇技,而是已有的工具,只是应用场合不同,可以减少被攻击为“妖法”的风险。
他立刻画出简图,标注尺寸和关键连接方式,让贾芸誊抄数份。一份交给几位老者,让他们去联络可靠匠人和青壮,按图筹备物料;一份让他立刻送往正在现场指挥救灾的一位顺天府官员处,说明这是“民间献计”,仅供参考,愿协助制作,一切听从官府调度;最后一份,他让贾芸通过特殊渠道,紧急送往西山陈也俊处备案——他必须让肃王第一时间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何这么做。
做完这些,贾理不顾贾芸和周嬷嬷的劝阻,戴上斗笠,披上蓑衣,亲自前往积水最深的区域实地查看。他需要确定安装“水车”的最佳位置,并估算所需数量和人力。
雨水滂沱,积水没膝。贾理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污浊的水中,仔细察看地形、水流方向、以及官府力夫挖掘疏导的情况。他的出现,起初引起了一些灾民和衙役的诧异,但当人们认出他就是那位“献计”的贾相公,并且亲临险地时,目光中的怀疑渐渐变成了惊异,甚至是一丝期待。
贾理没有空谈,而是与现场一位看起来颇干练的工部小吏(被临时抽调来协助)讨论起来,指着几处关键地点,解释为何在此处设置大型水车可能更有效。那小吏起初不以为然,但听贾理分析得头头是道,且所言工具确实存在,只是用法不同,也渐渐认真起来,甚至叫来几个老工匠一同商议。
半日奔波,回到杏花巷时,贾理已浑身湿透,疲惫不堪。但他心中却有了更清晰的方案。他连夜修改图纸,完善细节,并让贾芸将修改后的图样再次送出。
次日,在顺天府那位官员(得了工部小吏的汇报后,态度有所松动)的默许甚至暗中支持下,由几位里正和贾理这边提供的图纸指导,数十名青壮和工匠开始在南城几处关键隘口,赶制大型的脚踏翻车和手摇龙骨水车。材料多是就地取材或紧急筹措,虽然粗糙,但结构牢固。
贾理没有再去现场指挥,他知道自己不宜过分越俎代庖。但他让贾芸和刘三手下几个机灵且懂些工匠活计的弟兄,混在人群中,随时将进展和问题回报。他则在杏花巷小院,根据反馈,不断调整和细化方案,解决制作中遇到的技术难题(如轴承润滑、传动防滑等)。
第三日,第一架高达近丈的大型脚踏翻车在数十名青壮的齐心踩踏下,轰然运转起来。浑浊的积水被巨大的木制刮板舀起,顺着倾斜的木槽哗啦啦排向不远处一条水位稍降的旧河道。虽然效率远不如现代水泵,但相对于单纯的人力戽水,已堪称神速!
亲眼看到积水被快速排出,围观的灾民爆发出欢呼。紧接着,第二架、第三架水车也在其他位置开始运转。排水速度明显加快,一些地势稍高的街巷,积水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越来越多的人涌向南城,看着那几架庞然大物在人力驱动下,将肆虐的积水“驯服”地送走。顺天府的官员松了口气,工部那位小吏对贾理的态度已变成钦佩。灾民们看向杏花巷方向的目光,充满了感激。
贾理的名字,再次以另一种方式,在京城迅速传播开来。这一次,不再是“奇技淫巧”、“媚上惑边”,而是“急公好义”、“巧思解厄”。虽然暗处仍有嘀咕“沽名钓誉”的声音,但在实实在在的救灾成效和百姓口碑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肃王府和冯家那边,也终于有了回音。陈也俊派人送来急信,只有一句话:“事急从权,行正无惧。王爷已知,甚慰。”冯家焦管事也亲自来到醉仙楼,见了贾芸,转达冯将军的话:“临危受命,解民倒悬,真丈夫也。北境诸事,君勿忧,自有冯某担待。”
这两句话,如同定心丸。肃王肯定了他在特殊情况下采取行动的正当性,并表达了欣慰。冯唐则直接赞扬了他的行为,并承诺北境的麻烦由冯家一力承担,为他解除了后顾之忧。
浊浪排空,惊涛拍岸。贾理凭借一次突如其来的天灾和幕后推手制造的“机遇”,以扎实的应变能力、务实的解决方案和一份未泯的仁心,险中求胜,不仅化解了又一次致命的危机,更在百姓和部分官员心中,树立了截然不同的正面形象。
他站在杏花巷小院的书房窗口,望着远处南城方向依稀传来的、因排水见效而产生的喧闹声。雨势渐歇,云层裂开,露出一角洗过的蓝天。
这一关,他闯过来了。而且,似乎因祸得福,赢得了一些更珍贵的东西——民望,以及肃王、冯家更进一步的信任。
然而,他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幕后黑手绝不会就此罢休,这次险些将他逼入死地,下次的手段只会更毒辣。而且,经过此事,他彻底暴露在公众视野之下,再无多少韬光养晦的余地。
前路依然凶险,但他手中的筹码,又多了几分。他收回目光,转身回到书案前。那篇《工利国说》,是时候写出来了。他要趁热打铁,将这次救灾所体现的“工匠之利”,上升到“经世济民”的道理层面,为自己,也为所有踏实做事的人,争取更多的话语空间。
笔墨已蘸,思绪如潮。一场由技术引发的政治风波,或许将因此,走向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