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十,贾政寿辰。虽非整寿,又值国孝家孝(元春尚未封妃,贾珍新丧不久)期间,不宜大肆庆贺,但荣国府内依旧张灯结彩,略备家宴。贾母亲自发话“自家人热闹热闹”,因此宁荣二府近支的男丁女眷,这日午后便陆续聚到了荣禧堂后的花厅。花厅内早已设下数席,虽无外客,但席面精致,气氛也比平日松快许多。
贾理一早便换上了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细布直裰,头发梳得整齐,早早便来到荣国府。他没有像其他族人那样先去各房请安闲话,而是径直去了外书房院外,向守门的小厮递了名帖和早已备好的寿礼锦盒,言明“族侄贾理恭贺政老爷寿辰”,便安静地退到一旁廊下等候,既不与早到的其他旁支子弟扎堆,也不刻意躲避,只垂手而立,神色恭谨平和。
约莫等了两刻钟,里头才传出话来,说政老爷让“理哥儿进去”。贾理整了整衣袍,稳步走入贾政那间素来以“端方严肃”著称的书房。
贾政今日穿着家常的赭色团花袍子,面色比平日略显和煦,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本书,案上已堆了些寿礼。见贾理进来,他放下书,抬眼看来。
“侄儿贾理,叩祝政叔父松柏长青,福寿安康。”贾理趋前几步,依礼跪拜。
“起来吧。”贾政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严肃,“你有心了。听说你近日忙于庄上事务,又得蒙……王府垂询差事,还能记挂着我这老朽生辰。”
这话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贾理敏锐地捕捉到“王府垂询”四字。他忙躬身道:“叔父言重。侄儿年幼失怙,仰赖族中庇佑,方得存立。叔父寿辰,侄儿略尽心意,乃是本分。庄上琐事、王府差遣,皆是为不负叔父与族中长辈教诲,踏实做人、用心做事而已。些许微劳,不敢称‘忙’。”
他将姿态放得极低,将一切行为都归于“本分”和“族中教诲”,丝毫不提个人成就。
贾政“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贾理呈上的锦盒上:“这便是你备的礼?”
“是。”贾理上前,小心打开锦盒,取出那方青石砚台、配套的硬木砚盒、绣垫、老墨,以及那份《寿砚铭》,双手呈放在书案空处,“侄儿愚钝,无长物可献。知叔父素好笔墨,偶得一方山石,纹理尚可,便请庄上匠人略作琢磨,制成此砚。配以旧墨一方,又央‘觅锦园’手艺人为制砚盒绣垫。粗陋之物,惟愿叔父案头添一可用之器,聊表寸心。另作短铭一篇,以述石性,并祝遐龄。”
他没有过多夸赞砚台如何精美,只强调“可用”、“聊表寸心”,并将制作归于庄户匠人和“觅锦园”手艺人,自己只是“偶得山石”、“请人琢磨”。
贾政先是拿起那篇《寿砚铭》看了,微微颔首:“字还工整。”放下铭文,又拿起砚台,入手温润,分量适中,对着光看了看天然云水纹理,再试了试砚堂砚池的研磨感,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色。他是懂行的,这砚台看似朴拙,但选料、形制、打磨,无不显出品鉴者的眼光和匠人的精心,尤其是这打磨功夫,绝非寻常粗工可为。砚盒开合顺滑,暗格精巧,绣垫素雅,老墨黝润。整套寿礼,花费未必多,但心思、手艺、品位,俱在其中。
“石质不错,打磨得也用心。”贾政将砚台放回,语气缓和了些,“你能想到这些,可见是用了心的。读书人,笔墨相伴,此物甚好。那‘觅锦园’,便是你照应的那些南城手艺人所聚之处?”
“回叔父,正是。侄儿见他们各有技艺,却生计艰难,便略加援手,让他们能有口安稳饭吃,手艺不致埋没。”贾理如实答道,并将“觅锦园”的性质定义为对穷苦手艺人的“援手”和“保全技艺”,而非营利产业。
贾政点了点头,未再多问,只道:“既如此,这礼我收下了。你有此心,且于实务上肯下功夫,亦是好事。只是需知,仕途经济,方是正途。匠作之事,可通晓,不可沉溺。去吧,前头宴席快开了。”
“侄儿谨记叔父教诲。”贾理再次躬身,退出了书房。心中稍定,看来贾政这关,算是平稳度过了。至少,他对寿礼是认可的,态度也算温和。
来到花厅,已是宾客云集。贾母尚未到,邢夫人、王夫人、尤氏(贾珍妻)、李纨等女眷在东边暖阁里说话。西边花厅及相连的敞轩里,则是男丁们聚集之处。贾赦虽被贬黜,但今日家宴,他作为长房,依旧出席,只是坐在偏席,神色阴郁,很少说话。贾政自是主位,正与几位清客和族中长辈说话。贾琏、贾珍(已故,由贾蓉代表)、贾环、贾琮(贾赦庶子)等晚辈则散坐各处。
贾理依礼先向贾赦、贾政等长辈行礼,又与其他平辈兄弟略作招呼,便寻了最末一席的角落坐下,默默喝茶,并不多言。他能感到一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探究,也有不甚友善的。尤其是贾赦那阴沉的一瞥,以及坐在贾赦下首不远处的贾环,那眼中毫不掩饰的嫉妒与恶意。贾环如今在府中地位尴尬,学问不成,又无贾理这般“意外”得来的实务名声,见贾理竟能得贾政稍加颜色,心中自然不平。
贾蓉倒是主动过来打了个招呼,态度热络,低声说了句:“理叔叔的寿礼,方才听老爷(指贾政)身边的清客相公夸了几句,说是‘雅致用心’呢。”看似报喜,实则是卖好。
贾理只淡淡一笑:“蓉哥儿过奖,不过尽本分罢了。”
不多时,贾母被鸳鸯等丫鬟搀扶进来,众人起身迎接。贾母今日精神颇好,受了众人拜贺,说了些“家和万事兴”的吉祥话,便命开席。宴席间,自是觥筹交错,说笑不断。贾理始终低调,别人举杯他便举杯,别人说笑他便微笑,绝不主动插言,更不引人注目。
宴至半酣,气氛愈加热络。贾政心情似乎不错,多饮了几杯,话也比平日多了些。不知怎的,话题渐渐转到了子弟读书进益上。一位清客奉承道:“政老爷治家有方,府上公子们皆是芝兰玉树。便是旁支子弟,如理哥儿,如今不也因务实巧思,颇得赏识么?”这话看似夸赞,却隐隐将贾理这个旁支与嫡系公子们并列提及,有些微妙。
贾政闻言,捋须道:“理哥儿于匠作农事上,确是肯用心。前日澄怀园水系竣工,肃王府还专程送了赏赐。年轻人,能踏实做事,总是好的。”他当着众人面提及肃王府赏赐,无疑是给贾理做脸,也间接回应了近日的一些流言。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贾赦脸色更沉。贾环则捏紧了酒杯,忽然阴阳怪气地插了一句:“理二哥自然是能干的。只是我听说,那‘筒车’之法,好似与南边什么失传的秘技有些关联?还有那庄上试种的稻子,也与贡品相似……外头传得有鼻子有眼的。理二哥整日在外头走动,结交王府、边将的,可得当心些,莫要被小人利用了,连累了咱们贾家名声。”
这话一出,席间瞬间安静了不少。许多目光投向贾环,又转向贾理。贾政眉头一皱,看向贾环:“环儿!休得胡言!何处听来的闲言碎语?”
贾环被贾政一喝,缩了缩脖子,但依旧梗着脖子道:“儿子也是听外头人议论,担心家里,才……才提醒一句。”
贾理心中冷笑,知道这恐怕就是忠顺王或王熙凤那边使的“险着”之一了,竟借贾环这个糊涂虫的口,在家族寿宴上发难。他放下酒杯,站起身,先向贾政和席上众人团团一揖,神色坦然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与愤懑。
“环兄弟这话,恕理不敢苟同,亦不得不辩。”贾理声音清晰,不高不低,“‘筒车’一物,乃侄儿与庄户木匠依据《王祯农书》等古籍记载,结合北地实情,反复试验改进而成,所有试验废料、参与匠人、庄上佃户皆可作证,何来‘南边秘技’之说?至于庄上试种稻种,乃是庄户亲戚自南边带回的寻常稻种,侄儿一时好奇试种少许,以观水土,所得不过数斗,早已食用殆尽,何来‘贡品’之说?此等无稽流言,稍有常识者便可知其荒谬。”
他顿了顿,看向贾环,语气转为沉重:“至于结交王府、边将,更是无稽之谈。肃王爷垂询水利,乃是王爷体恤民生、重视实务;冯将军邀约合作改良军屯,乃是将军为国戍边、改善士卒生计。此皆光明正大之公务,侄儿有幸参与,唯知尽心竭力,报效万一,何来‘利用’‘连累’之说?环兄弟若真关心家族名声,当知谣言止于智者,更当知维护自家兄弟清誉,亦是维护贾氏一门体面!岂可听信外人挑唆,于家宴之上,出此伤及手足、徒惹外人笑话之言?”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义正辞严,既澄清了事实,又点明了流言的荒谬与恶意,最后更将贾环的行为上升到“伤及手足”、“惹人笑话”的高度,语气沉痛,反而显得贾环浅薄无知、不顾大局。
席间众人听了,多数暗暗点头。贾政脸色稍霁,看向贾环的目光已带上了明显的不满与失望。贾赦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看贾政脸色,又咽了回去。王夫人坐在女眷那边,脸色也不太好看。
贾环被驳得面红耳赤,支吾道:“我……我也是听人说的……”
“听何人所说?何时何地?”贾理追问,目光清澈却带着压力,“环兄弟若是指得出具体人来,侄儿愿与之当面对质,请族中长辈与官府公断,以证清白!若指不出,便是凭空捏造,污人清白,按族规家法,又当如何?”
他步步紧逼,将问题抛回给贾环。贾环哪里指得出具体人,不过是听了些下人嚼舌或外间流言,此刻被贾理一逼,顿时慌了神,求助似的看向王夫人方向。
贾政见状,已知端倪,沉声喝道:“够了!环儿,你饱读诗书,不明事理,偏听偏信,口出妄言,还不向你理二哥赔罪!”
贾环在王夫人严厉的目光示意下,不情不愿地起身,对贾理拱了拱手,声音低如蚊蚋:“是……是我听岔了,理二哥勿怪。”
贾理见好就收,忙还礼道:“环兄弟年轻,一时受人蒙蔽,理岂敢怪罪。只望日后兄弟同心,勿再轻信外间挑拨之言。”既给了台阶,也再次强调了“外间挑拨”。
一场风波,看似被贾理有理有据地压了下去。席间气氛重新活跃,但经此一事,众人看贾理的眼光又有了些不同。这位平日不显山不露水的旁支子弟,不仅实务上有能耐,应对突发事端竟也如此沉稳犀利,不卑不亢,倒是令人刮目相看。
贾政心中对贾理的观感也更进一步,觉得此子不仅务实,而且明理知进退,能维护家族体面,比那个只知搬弄是非的贾环强了太多。
寿宴后半程再无波澜。宴罢,贾理依礼向贾母、贾政等告辞,便先行离府。走出荣国府大门,夏夜晚风拂面,带着白日的余热。他回望那灯火通明的府邸,心中并无多少轻松。
贾环的发难,拙劣却有效,若非自己准备充分、应对得当,今日恐怕真要惹一身骚。这背后,必然有人指使或纵容。会是王熙凤吗?还是忠顺王那边的手伸进了贾府内宅?
无论如何,今日算是又过了一关,且在一定程度上,反而巩固了他在贾政和部分族人眼中的正面形象。但敌人显然不会就此罢手。陈也俊预警的“险着”,恐怕这才只是开始。
他加快脚步,向杏花巷方向走去。夜色中,他的身影显得孤单却坚定。寿宴风波已平,但京城夏日深沉的夜幕下,更多的暗流,正在涌动。他必须尽快回到自己的“基地”,消化今日的一切,并为接下来可能更激烈的碰撞,做好更充分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