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转眼即至。
这三天里,贾理的生活表面恢复了往常的平静。他按时去给贾母、王夫人请安,虽然只是远远磕个头,几乎说不上话;他也在族学里露了面,坐在角落,听老儒生拖着长调讲些早已滚瓜烂熟的经义;更多时候,他待在自己的小院里,看书,踱步,偶尔与周嬷嬷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但他的心思,却全系在那五两银子和贾芸身上。
他并未焦虑。那种奇特的“洞明”状态,让他对事物的进展有种近乎直觉的把握。他“知道”贾芸会全力以赴,也“知道”这初次尝试风险可控。他更多是在脑海中,继续完善着后续的计划。
南城那两间铺面的改造思路,渐渐清晰。不做直接经营,而是做一个“市集缩影”——将较大的临街铺面隔成数个更小的、相对独立的摊位,出租给不同的手艺人或小贩,收取低于单独租赁整间铺面的租金,但提供统一的、略微整洁的环境和最基本的管理(比如维持秩序、清洁)。另一间略偏的铺面,则可以尝试做成一个小型货栈或加工点,为前铺的摊贩提供原材料储存、简单加工,或者收购他们多余的、有特色的产品,尝试向外批发。
这需要一笔启动资金来改造铺面,需要时间去寻找和筛选合适的租户,更需要建立初步的信誉和吸引力。非一日之功。
但青萍庄,或许可以更快地见到一些改变。关键在于那个庄头,李福。
第四日辰时,贾芸准时来了。
他看起来瘦了些,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但精神却极亢奋,眼睛亮得灼人。进了书房,他先规规矩矩行礼,然后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和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双手奉上。
“理叔,芸儿回来了。”他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却压抑着激动。
贾理接过。布包里是碎银和铜钱,掂量着,比五两似乎沉些。那张纸上,用略显稚嫩但工整的字迹,记录着明细:
“第一日:本钱五两。辰时二刻于西市王记水产购鲜虾八斤(每斤三十五文),活鳜鱼两条(一斤三两,每斤五十文),共耗钱三百八十五文。雇车(与菜贩合租)运至东市,费十五文。巳时末,于东市码头鱼行将虾售与行商(急于装船),每斤四十二文,得钱三百三十六文;鳜鱼售与‘醉仙楼’采买(言是亲戚钓得),每斤五十五文,得钱七十一文五钱。午时,购粗面饼二(四文),茶水一碗(一文)。未时,探得南门有农人售笋,价廉(每斤五文),但需自运。申时归。结余:四两九百二十八文五钱。(注:醉仙楼采买言,若有稳定鲜货,可再议。)”
“第二日:以余钱四两九百二十八文五钱为本。卯时即往南门,购春笋六十斤(每斤五文),耗钱三百文。租独轮车一辆(日租二十文),自推至东市。辰时三刻至,分售与‘刘记菜铺’(二十斤,每斤七文)、‘张嫂食摊’(十五斤,每斤七文)、及零星路人,共得钱四百二十文。巳时,复往西市购虾五斤(价同前),鳜鱼一条(约一斤,价同前),耗钱二百二十五文。午前售与东市‘悦来茶馆’(供客饭),虾每斤四十一文,鱼每斤五十三文,得钱二百五十八文。午后,探西市布价、杂货价。结余:五两零六十一文五钱。”
“第三日:本钱五两零六十一文五钱。因前两日稍累,且虾价午后有回落之象,今日主攻春笋。卯时往南门,购笋八十斤(价稳),耗钱四百文。仍租车。辰时运至东市,除售与昨日两家外,新搭上线‘周家厨房’(东街周典史家仆,言日后有鲜菜可送),共售得钱五百六十文。午后,以余钱购得南门农人自腌笋干十斤(每斤十五文,尝之味尚可),耗钱一百五十文。试携至西市杂货铺,售得二百文。另,打听到南城‘张记布庄’生意确差,掌柜有转让铺面之意;‘陈记木匠’老陈手艺尚可,但样式老旧,近日接活亦少。申时末归。总计结余:五两五百三十一文五钱。三日净利:五百三十一文五钱。账目如上,请理叔过目。”
贾理看完,将纸放下,目光落在贾芸脸上。
三日,五两本钱,净利半两有余。利润率不算高,但考虑到是本小利薄、快进快出的买卖,且是初次操作,这个结果堪称稳健出色。更重要的是,账目清晰,有过程有关键信息(如搭上醉仙楼、周家厨房的线,打听到铺面和木匠情况),显示出贾芸不仅勤快,而且有心,懂得在做事的同时收集信息,拓展关系。
“做得不错。”贾理颔首,语气里带上一丝赞许,“比我想的要好。”
贾芸闻言,一直紧绷的肩膀陡然一松,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混杂着巨大喜悦的笑容,随即又努力克制住,垂首道:“全赖理叔指点,芸儿只是按吩咐跑腿。”
“不必过谦。账目清晰,行事有度,还能探听些旁的动静,可见你是用了心的。”贾理将布包推过去,“这五百多文利钱,你取三百文,算作你这三日的辛苦酬劳。剩下的,连同本钱,我另有用途。”
贾芸猛地抬头,连连摆手:“理叔,这如何使得!您给芸儿机会已是恩德,这钱……”
“让你拿便拿着。”贾理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日后做事,有功则赏,有过则罚,规矩如此。你母亲需钱调养,你自家也要用度。只是记住,钱财来得不易,莫要乱花,更莫要让人知晓根底。”
贾芸眼眶微微发红,他用力眨了眨眼,跪下给贾理磕了个头:“芸儿……谢理叔恩典!这钱,芸儿定用在刀刃上,绝不乱花,也绝不对外人吐露半个字!”
“起来吧。”贾理等他起身,才继续道,“这三日,你觉得此事可能长久为之?”
贾芸冷静下来,想了想,摇头道:“回理叔,恐怕难。一是辛苦,需起早贪黑,奔波于各市之间,全仗年轻力壮和几分运气。二是行情不稳,如鲜虾之价,一日内便有波动,全看漕船到货多寡。三是……毕竟非正经营生,偶尔为之尚可,若长久做,难免被市井之徒或府中管事盯上,恐生事端。芸儿以为,权宜之计则可,非长久之策。”
分析中肯,看得清利弊。贾理心中点头,这贾芸,确实是个可造之材。
“你所言不差。”贾理道,“此事便到此为止。那醉仙楼、周家厨房的线,暂且维持着,不必刻意亲近,但若有机会,可留意他们还需要些什么别处难寻的时鲜或杂物。”
“是。”
“眼下,有另一件稍长远些的事,需你着手去办。”贾理语气转沉,“你既打听到南城张记布庄有转让之意,陈记木匠生意清淡。这两日,你不必再做市集买卖,去南城那一片多转转,不仅这两家,将那一片的街巷格局、各家铺面营生、人流多寡、左邻右舍的情形,都细细看在心里。尤其是咱们那两间铺子周边,更要留意。可能做到?”
贾芸精神一振,这是理叔要动真格的了?他立刻应道:“能!芸儿定当仔细察看,回来一一禀报。”
“嗯。顺便……”贾理沉吟一下,“留意一下,有没有口碑尚可、手艺不错但铺面窄小或地处偏僻的篾匠、绣娘、做酱菜熟食的,或者其他有什么独特手艺却生意平平的小摊贩。打听时,莫要直接提及咱们的铺子。”
“芸儿明白。”贾芸心领神会。
“去吧。五日后,再来回话。”
贾芸揣着那三百文钱(对他而言已是一笔不小的财富),怀揣着新的使命和满腔干劲,告辞离去。
书房内恢复了安静。贾理将剩下的银子收好,目光落在那张账目纸上。五百多文的利润,微不足道,但这是一个成功的信号,证明他的思路可行,也证明贾芸可用。
接下来,南城铺面的改造计划可以提上日程了。但在此之前,他需要先去见一个人。
青萍庄的庄头,李福。
按照惯例,庄头每季或每半年会来府中交租并汇报情况。上次来,还是去年秋收后。算算时间,春耕已过,麦子将熟,李福也该来一趟了。
贾理需要亲眼看看这个人,听听他怎么说,更重要的是,让他知道,“理哥儿”开始关心田庄的事了。
两日后,贾理正在房中看书,周嬷嬷进来禀报:“哥儿,青萍庄的李庄头来了,在前头门房候着,说给哥儿请安,顺便报说庄上的事。”
来了。贾理放下书:“让他到外院偏厅等着,我稍后便去。”
他特意换了身见客的半旧绸衫,显得庄重些,又不至于太过招摇。带着周嬷嬷,缓步来到外院那间平时少有人用的偏厅。
李福已候在那里。是个四十多岁的黑瘦汉子,穿着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袖口和膝盖打着补丁,但针脚细密。见到贾理进来,他立刻上前,扑通跪下磕头:“小的李福,给理大爷请安!大爷万福!”
动作有些夸张,声音也大,透着股庄稼汉的朴实劲。但贾理的目光,在他低垂的头顶、微微颤抖的手指,以及那过于用力以至于显得僵硬的躬身上停留了一瞬。
“起来吧,李庄头。”贾理在上首坐了,语气平淡,“有些日子没见了。庄上一切可好?”
李福爬起身,垂手站着,不敢抬头,连声道:“托大爷的福,庄上……庄上一切都好,都好。就是……就是今春天时还是有些旱,坡上那几十亩旱地,苗出得不大齐,小的带着佃户们日夜挑水浇灌,总算保住七八成。水田倒是还行,秧苗都插下去了,长势也还凑合。”
“去年秋收,听说收成不佳?”贾理问。
李福肩膀一缩,声音更低了些:“是……是,去年夏天旱得厉害,秋收时又连着阴雨,谷子、麦子都……都减了产。小的和佃户们已是尽了全力,奈何老天爷不给饭吃……交上来的租子,已是……已是从大家牙缝里省出来的了。还请大爷体谅则个。”说着,又要跪下。
贾理摆摆手,止住他的动作:“天时不顺,非你之过。佃户们日子艰难,我也知晓。只是,庄上除了粮食,可还有别的出产?比如菜蔬、鸡鸭、或是佃户家妇人的手工?”
李福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贾理会问这个,迟疑道:“菜蔬……家家户户房前屋后种些,自家吃还行,多了也卖不上价。鸡鸭也养些,换点油盐。妇人……倒是有些会纺线织布,手艺粗糙,也就在附近村落换点东西。咱们庄子小,离城又远,没啥别的出息。”
“嗯。”贾理不置可否,端起周嬷嬷奉上的茶,抿了一口,“我近来读些农书,见有提到,旱地若种些药材,如柴胡、黄芩,或种些苜蓿肥地,或许比单纯种麦粟收成好些,也能贴补家用。庄上可有人试过?”
李福这回是真愣住了,张大嘴看着贾理,半晌才道:“大……大爷还懂这些?药材……那是精细玩意,咱们庄户人家,不会伺弄啊。苜蓿……听老辈人提过,是牲口吃的草,种它作甚?”
“只是书中看来,随口一问。”贾理放下茶盏,“李庄头,庄上的田亩册子、佃户名册、历年收支大概,可都齐全?”
李福额角见汗,支吾道:“册子……有的,有的,都在庄上收着。收支……都是些零碎账,小的记在心里……”
“下次来时,将田亩、佃户的名册带一份来我看看。收支账目,也简单记一记,不拘格式,记明白便可。”贾理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庄子虽小,亦是产业,总要心中有数。”
“是,是,小的记下了,下次一定带来。”李福连连躬身,背后已渗出冷汗。这位一向不理俗务、沉默寡言的理大爷,今日怎么突然问得如此细?还要看账册?莫非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又问了问庄上几户老佃户的情况,贾理便端茶送客。
李福如蒙大赦,倒退着出了偏厅,直到转过廊角,才敢抹一把额头的汗,心里七上八下,琢磨着回去得赶紧将有些账目“理顺”一下,又暗自嘀咕,这位爷怎么突然转了性?
偏厅内,周嬷嬷低声道:“哥儿,这李庄头……”
“滑头,但未必太恶。”贾理淡淡道,“怕是有些欺上瞒下、中饱私囊,但观其衣着形容,所贪有限,更多是无能惰怠,或是被底下佃户、乃至更上头的关系户挟制。田庄弊病,非一日之寒。”
他刚才看似随意的问话,已从李福的反应、措辞、神态中,捕捉到足够的信息。田庄管理松散,技术落后,缺乏变通,庄头能力平庸且有私心。这些问题,靠敲打李福一人,解决不了。
需要更直接的介入,甚至……换掉李福?但眼下无人可用,贸然换人可能引起更大混乱。
或许,可以从引入一点小小的“变数”开始。比如,让贾芸下次去南城时,顺便打听一下,有没有靠谱的、懂些新式农法或善于经营的老农或小管事?或者,有没有什么适合旱地、技术要求不高、但经济价值尚可的作物种子或种植方法?
这需要时间,也需要机会。
但至少,他今天让李福知道,主子开始过问了。这本身,就是一种压力。
回到小院,贾理继续他的“寻常”生活。读书,请安,在府中看似无目的地散步,实则观察着更多的人与事。他“看见”了库房管事对着账本皱眉叹气,看见了采买上的婆子为了几文钱的回扣与菜贩争得面红耳赤,看见了丫鬟们私下交换各房主子赏赐的绢花、汗巾,看见了小厮们偷空聚赌,输赢不过十几个铜板……
这座国公府,光鲜的表象之下,是无数个细微的、为着生存和微利而挣扎、算计的单元。它依然庞大,依然有着惯性般的奢华,但根基处的松动与蚁蛀,在他眼中已越来越清晰。
五日后,贾芸带来了对南城更详细的观察报告。张记布庄确实难以为继,陈记木匠也门可罗雀。那片区域整体萧条,但并非没有需求。贾芸还真找到了一个手艺很好、但因铺面太偏生意冷清的篾匠,一个做的酱菜风味独特但只在巷口摆摊的老太太,还有一个绣工精致、但因家中拖累只能接些零散活计的绣娘。
“理叔,那片地方,若是能把这样有手艺却没地方施展的人聚到一起,再好好拾掇一下铺面环境,说不定……真能有点起色。”贾芸说着自己的见解,眼睛发亮。
贾理听着,心中渐渐成形一个更具体的方案。启动资金,或许可以这样来:说服张记布庄和陈记木匠,以略低于市价的价格提前结束租约(或补偿少量银子),收回铺面。用市集赚来的钱和部分本钱,对铺面进行最基本的分隔和修整。然后,以免除头一个月或两个月租金为条件,吸引篾匠、酱菜婆、绣娘等首批租户入驻。同时,可以让陈木匠以优惠价格,为铺面打造统一的、简洁的货架或柜台,既用了他的工,也算一种合作……
这需要一些谈判技巧,也需要一些胆识。可以交给贾芸去尝试接触,自己则在后方把握方向和底线。
正当他准备给贾芸布置新任务时,周嬷嬷从外面回来,脸色有些古怪,低声道:“哥儿,听说东府那边,珍大爷为了秦小奶奶的丧事,大发雷霆,嫌办事的人不用心,耗费银钱却又处处不妥帖,已经骂了好几个管事了。那边府里如今乱哄哄的。”
秦可卿……丧事?
贾理眸光一凝。红楼开篇以来第一个重大事件,也是宁国府奢靡与混乱的一次集中展示,更是王熙凤“协理宁国府”初显锋芒的舞台。
风,起于青萍之末。
而这场即将席卷两府的丧事风波,对他这个身处边缘、正试图扎根抽芽的人来说,是危机,还是……机会?
他抬起头,望向宁国府方向,眼神幽深。
“知道了。”他平静地道,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了敲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