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荣国府各处次第点起灯火,光影在曲折回廊与重重院落间流淌,将那白日里略显陈旧的朱漆描金映照出几分虚幻的暖色。丝竹宴饮之声隐隐从东府方向传来,更衬得贾理这处偏僻小院寂静清冷。
周嬷嬷早早点了油灯,灯花偶尔噼啪一响,在她担忧的面容上跳动。她服侍贾理用了些清粥小菜,见他神情沉静,并无异样,才稍稍安心,自去外间守着。
贾理并未早睡。他倚在床头,就着灯光,手里拿着一本原身常看的《大学衍义》,目光却并未落在字句上。他在脑海中反复推演明日的安排,以及后续可能的步骤。信息差套利,听起来简单,实则每一步都需谨慎。打探消息的途径是否可靠?选定的物品是否合适(不易腐坏,差价明显,流转较快)?交易过程如何避免引人注意?赚取的微小利润,如何安全地转化为可用资金,而不被府中耳目或潜在的觊觎者察觉?
任何一环出错,都可能前功尽弃,甚至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他现在经不起任何风浪。
正思量间,外间传来极轻微的叩门声,三短一长,带着点犹豫。
周嬷嬷警觉地问:“谁?”
“嬷嬷,是我,芸儿。”门外是个略显青涩的男声,压得很低。
贾理眼神微动。贾芸?他吩咐的是后日过来,怎么今夜就来了?而且这个时辰……
“让他进来。”贾理扬声道。
门吱呀一声推开,一个穿着半旧青色直裰的少年闪身进来,又迅速回身将门掩好。他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量未足,但眉眼清秀,行动间透着一股与其年龄不符的谨慎与伶俐。进了屋,他先飞快地抬眼瞥了一下坐在床上的贾理,随即垂下眼,快步走到近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给理叔请安。听闻理叔身子不适,芸儿心中记挂,又怕白日人多眼杂,扰了叔叔静养,故特于此时前来探问,唐突之处,望叔叔恕罪。”
话说得周全,礼数也到位,只是那微微急促的呼吸和袖口不经意间擦过衣襟的小动作,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与期待。
贾理“看”着他。衣衫虽旧,却浆洗得干净;手指关节略粗,显是做过些粗活;眼神清亮,行礼时腰背挺直,并非全然怯懦。更关键的是,他选择这个时间、这种方式前来,本身就传递出很多信息:他有心,且懂得分寸,知道避开不必要的关注。
“你有心了。”贾理语气平和,指了指床前的杌子,“坐吧。周嬷嬷,给芸哥儿倒杯茶。”
贾芸连道不敢,只在杌子上挨了半边屁股坐下,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
“我让周嬷嬷后日唤你,你今夜便来,可是有什么事?”贾理直接问道。
贾芸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挣扎,随即化为坚定。他再次起身,这次却是一揖到地:“不敢瞒理叔。芸儿家中境况,叔叔想必也知晓一二。母亲多病,日用艰难,芸儿虽在族学挂名,实则……实则时常需寻些零碎活计补贴家用。今日午后,偶然听得与周嬷嬷相熟的赵妈妈提及,说理叔醒来后似有吩咐,要寻个机灵跑腿的。芸儿……芸儿便斗胆,想毛遂自荐。芸儿年轻,见识浅薄,但有一把力气,也认得几个字,腿脚勤快,只求理叔能给个机会,些许跑腿传话、抄写计算的杂事,芸儿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有误。”
话说得坦诚,甚至带着点破釜沉舟的意味。他将自己的窘迫和渴望摆在明处,姿态放得极低。
贾理静静听着,没有立刻表态。他在评估。贾芸的动机很直接:缺钱,需要机会。这很好,有需求才有动力。关键是,他是否可靠?能力如何?心性又如何?
“你既认得字,可会算账?”贾理问。
“跟族学里的先生学过《算法统宗》,日常小账目,勉强能算得清。”贾芸答得谨慎,但眼神里透出点自信。
“若让你去市集采买些东西,可能分辨货物优劣,与人议价?”
贾芸想了想,道:“往日为母亲抓药,或是置换些家什,也常去市集。好坏大致认得,价钱上……若是不甚贵重之物,也能说道几句,不至吃亏太多。”回答实在,没夸海口。
“若事情需隐蔽些,不欲人知,你可能做到?”
贾芸神色一凛,腰背挺得更直了些,压低声音道:“理叔放心,芸儿晓得轻重。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也不会漏出去。便是有人问起,也只作不知。”
贾理点了点头。初步印象尚可。机敏,务实,懂得看眼色,也有基本的生存能力。更重要的是,他有强烈的改变现状的意愿,且目前看来,没有更好的投靠选择,忠诚度在初期或许可以一用。
“我眼下确有些琐事,需个妥当人跑腿。”贾理缓缓道,“你若愿意,便先替我办几件事。办得好,自有你的酬劳,日后或许也有其他机会。办得不好,或走漏了风声……”
“芸儿明白!”贾芸立刻接口,眼中迸发出光彩,“但请理叔吩咐,芸儿定当竭尽全力,不出差池!”
“不急。”贾理摆摆手,“明日你先不用来。后日上午,辰时末,你到我院外角门处等着,自会有人叫你。到时再细说。”
他需要等周嬷嬷打探的消息,也需要一点时间,再仔细斟酌给贾芸的第一件差事。既要测试其能力,又不能过于冒险。
贾芸虽有些迫不及待,但也知趣地按下,恭敬应道:“是,芸儿后日辰时末必到。”
又说了几句闲话,问了问他母亲病情,贾理便让他回去了。贾芸临走前,又行了一礼,这次比来时多了几分郑重与感激。
待贾芸离去,周嬷嬷关好门,忍不住低声道:“哥儿,这芸哥儿……瞧着倒是个懂事的,只是年纪尚小,家里又那样……可靠么?”
“眼下无人可用,他算是个选择。”贾理淡淡道,“可靠与否,办几件事便知。嬷嬷,你明日打听消息,也须格外留心,莫要让人瞧出端倪。”
“老奴省得。”
一夜无话。
次日,周嬷嬷早早便出去了。贾理在院中慢慢踱步,活动着躺得有些僵硬的筋骨。这院子不大,一明两暗三间正房,带着个小小的东厢房和更小的后院,院墙边种着几丛半枯的竹子,墙角青苔湿滑。原身在此住了多年,气息沉郁。贾理走着,却仿佛在重新丈量、审视这片即将成为他最初“据点”的空间。
他需要更深入地“理解”这里,理解这府里的一切,包括那些无形的规则与人心的流向。
晌午前,周嬷嬷回来了,脸上带着些微汗意,眼神里却有些兴奋。
“哥儿,”她进了屋,掩好门,才压低声音道,“打听到了些。”
“慢慢说。”
“我先寻了王善保家的,那是个嘴碎爱显摆的,我没直接问,只抱怨咱们小厨房想添个菜都难,价钱又贵。她便打开了话匣子,说如今大厨房也难呢,管事娘子们为着采买天天头疼。”周嬷嬷回忆着,“说是近来河鲜价涨得厉害,尤其是鲜虾和活鳜鱼,因连着几场雨,水路不畅,城外庄子送来的也少了。东市码头那边的价,比西市肉铺旁的水产摊子,一斤能贵上五六文,品相还未必好。还有春笋,也快过季了,南门附近有农人挑担来卖,又便宜又嫩,但府里采买的嫌路远零碎,不爱去,专在东市几个相熟菜贩那里拿,价自然就高。”
贾理默默听着。河鲜差价,春笋差价。都是时鲜,流转快,不易引起太大注意。虾蟹之类,府中主子们常要,需求稳定。春笋更是时令菜,各房小厨房或许会要。
“针线花样呢?”他问。
“这个……我问了针线上一个相熟的婆子。”周嬷嬷道,“她说倒也没什么特别难买的,只是二奶奶屋里的平姑娘前几日寻一种叫‘霞影纱’的线,要配着给二奶奶做夏日里的扇套,颜色要极正的秋香色,略带金闪。内府采办那里一时没合适的,外头铺子要么颜色不对,要么金闪太俗。还有三姑娘(探春)跟前侍书,想找些海外来的新奇贝壳或小珠子,给姑娘们穿手串玩,要小巧别致的,寻常市面也少见。”
霞影纱线,秋香色带金闪,要求高,量未必大,但利润空间可能不错。海外小玩意,新奇,需求量更小,但若找到门路,或许是一次性小赚一笔的机会。
信息虽零碎,但已勾勒出几个可能的方向。河鲜和春笋,适合快进快出,赚取小额差价,考验的是对市集行情的实时把握和运输效率。霞影纱线和海外小玩意,则更考验寻找特殊货源的能力和眼光,利润可能高些,但不确定性强。
以他目前的本钱和贾芸的能力,从河鲜或春笋入手,似乎更稳妥。本钱要求低,周转快,即使亏,也亏不了多少。
“嬷嬷,你下午再去一趟,仔细问问,西市那水产摊子,鲜虾和活鳜鱼平日什么价?什么时辰最新鲜、价最合适?东市码头那边的行市,又大概何时定价?南门农人卖春笋,一般是什么时辰来?大概什么价?”贾理吩咐道,“问得越细越好,但莫要让人起疑。”
周嬷嬷点头应了,略歇了歇,又出去了。
贾理独自在房中,铺开一张纸,拿起笔。他需要规划。
假设启动资金:十两。不能全部投入,需留备用。
目标:河鲜(虾/鳜鱼)或春笋。
操作方式:贾芸负责具体采买和运输。需解决工具(担子或提篮?)、路线(如何最快从西市或南门送到东市或府内相关厨房?)、以及如何与买主(各厨房管事或采买)接洽议价。不能直接以他的名义,需找个合适的由头,比如“替乡下亲戚捎带的多余的”,或者“熟人那里匀来的”。
风险:货物腐坏变质;价格波动;被府中其他采买或管事视为抢生意而刁难;运输途中损耗或意外。
应对:严格控制采买量和时间,确保新鲜;让贾芸灵活议价,不贪高价,快进快出;接触买主时,姿态放低,只说是赚点跑腿辛苦钱,不涉及其它;选择相对可靠的路线和人手(或许可让贾芸找个同样需要钱、口风紧的同伴?)。
利润估算:一次运作,若能赚取一两钱银子,便是成功。积少成多。
他一边想,一边在纸上写下要点,字迹端正清晰。前世作为工程师的规划习惯,与此刻超然的洞察力结合,使得这份初步计划虽简陋,却条理分明,考虑了主要风险点。
傍晚时分,周嬷嬷回来了,带来了更详细的信息。西市水产摊清晨最新鲜,价略低,午后渐次;东市码头行市则随到货船而定,一般午前午后各有一波定价;南门农人卖春笋,多在清晨和傍晚,价廉但需早去。
贾理心中有数了。
次日辰时末,贾芸准时出现在角门外。他换了身更利落的短褐,头发梳得整齐,眼神里透着期盼与紧张。
贾理将他叫到书房,没有多余寒暄,直接将那份计划要点递给他看——当然,隐去了真正的目的和背景,只说是想试着做点小营生,补贴用度。
贾芸看得极认真,遇到不明白处便小声询问。贾理一一解答,并观察他的反应。贾芸对市集情况果然有些了解,能补充一些细节,对可能的风险也表示理解,并提出一两个自己的小建议,比如他认为一开始量不宜大,且最好能先找好一两个固定的、用量不大的小厨房管事搭上线,比临时叫卖稳妥。
这让贾理微微点头。懂得控制风险,且有寻找稳定渠道的意识,不错。
“既如此,这第一桩事,便交予你试手。”贾理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就备好的小布囊,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碎银碰撞声,“这里是五两银子,作为本钱。你按我们商议的,先从西市采买少量鲜虾,设法销往东市或府中用量不大、或许能通融的小厨房。如何采买,如何运输,如何说项,皆由你便宜行事。我只看结果。三日后,此时此地,来回话。无论盈亏,需有明细账目。”
五两,对贾理已是不小的投入,但对贾芸而言,更是一笔巨款。他脸色微微涨红,双手接过布囊,握得紧紧,沉声道:“理叔信任,芸儿绝不辜负。三日后,必来回禀。”
“记住,”贾理看着他,语气平淡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行事需谨慎,莫贪多,莫争执,安全为上。若有急难,可来寻我,但非万不得已,不要来。”
“芸儿明白!”
贾芸郑重行礼,将布囊小心藏入怀中,转身离去。脚步匆匆,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责任感和跃跃欲试的劲头。
望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贾理沉默了片刻。
种子已经撒下。能否发芽,能长多高,且看这第一次试炼。
他转身,目光落在那本《大学衍义》上,随手翻开一页。
“格物致知……”
他低声念了一句,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
这红楼世界的“物”与“知”,他正要好好“格”上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