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破局之弈

腊月廿六送出的礼物,在正月底前陆续有了回音。

送往西府贾政处的米粮山货,由周瑞家的亲自送回了一个装着两锭墨、两刀上好宣纸的回礼,并传政老爷的话:“用心读书是好的,农事亦不可荒废,当以圣贤之道为本。”话虽简短,但让周瑞家的这样的体面陪房来回礼,本身已是一种认可的姿态。贾理明白,自己在贾政那里,算是挂上了一个“本分上进”的号。

送往东府尤氏处的礼物,则收到了更热情的回应。尤氏让贴身丫鬟送来一套文房用品和两匹颜色稳重的尺头,并带话说:“难为理哥儿惦记,东西都好,老太太心里受用。竹器精巧,老太太留了一套在房里,另一套让送给蓉儿书房用了。”更关键的是,丫鬟私下对周嬷嬷透了一句:“我们大爷(贾蓉)说了,理大爷若得空,可常来府里坐坐。”

贾理知道,与宁府这条线,算是初步接上了。虽然贾蓉能力有限,宁府式微,但爵位和名义仍在,在某些场合,或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然而,韩老四被扣在西城兵马司的事,依旧悬而未决。贾赦那边似乎打定了主意要耗着,既不开价,也不放人,就这么吊着。贾理让刘三继续打点,确保韩老四不受苦,但也仅止于此。“觅锦园”那边,韩家婆娘最初几日以泪洗面,但在老杨、春杏等人的轮流劝慰和贾芸暗中送去的生活费支持下,总算勉强撑住,糕点铺子时开时闭,生意自然清淡。

正月最后一天,贾理正在书房推敲一份给冯家陈先生的回信(内容是关于北地可能遇到的春旱应对建议),贾芸匆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异样:“理叔,刚得的消息,西府大老爷(贾赦)那边……好像出事了。”

“哦?”贾理放下笔,“何事?”

“是刘三从他在顺天府当差的远房表亲那里听来的,说昨日有御史弹劾咱们家大老爷……纵容家奴在外强占民田、逼死人命,还牵扯到放印子钱逼债的事。折子好像已经递上去了,据说证据挺硬。”贾芸压低声音,“现在西府那边气氛紧张得很,赦老爷闭门不出,连单先生都少见客了。”

贾理眼中光芒一闪。贾赦被弹劾?这倒是意外之喜。是政敌出手?还是他放印子钱等恶行终于捂不住了?无论原因如何,这对正被贾赦用韩老四之事拿捏的贾理来说,无疑是个变数。

“消息可靠吗?”

“刘三的表亲在顺天府只是个跑腿的文书,他也是听刑房的人议论,应该不假。他还说,好像……弹劾的御史姓李,是都察院的,跟冯将军府上……似乎有些往来。”贾芸补充道,语气有些不确定。

冯家?贾理心中一动。难道冯紫英或是陈先生,在得知自己这边被贾赦为难后(或许通过方掌柜得知?),暗中使了力?还是说,这只是巧合,冯家正好与这位李御史有旧,而贾赦又确实恶行累累,撞到了枪口上?

不管怎样,局势开始变化了。

“继续留意,但不要主动打听。”贾理吩咐,“尤其是西府那边的反应,还有……东府蓉大爷那边,听到这消息有何动静。”

“是。”

贾赦被弹劾的消息,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石头,涟漪迅速扩散。接下来的两三日,荣国府明显气氛压抑,往日的喧嚣都低了几分。王熙凤的身影似乎更忙碌了,进出皆匆匆,脸色也比往日凝重。而东府贾蓉那边,却异常地安静,没有派人来,也没有任何表示。

二月初二,龙抬头。清晨,贾理刚用过早膳,周嬷嬷便进来通传,脸色古怪:“哥儿,东府蓉大爷……亲自来了,就在门外。”

贾蓉亲自登门?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贾理立刻道:“快请。”自己也整理了一下衣冠,迎至院门。

贾蓉只带了一个贴身小厮,穿着一身半旧的宝蓝袍子,神色间少了前次的焦灼,多了几分刻意压抑的兴奋与算计。他见贾理迎出,连忙上前两步,拱手道:“理叔叔,冒昧来访,打扰了。”

“蓉哥儿太客气了,快请进。”贾理将他引入正屋,周嬷嬷奉上热茶后便退下,只留二人在内。

贾蓉没有过多寒暄,喝了口茶,便低声道:“叔叔可听说了西府赦叔祖父被弹劾之事?”

“略有耳闻,不知详情。”贾理谨慎答道。

“详情……我也不甚清楚。”贾蓉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只听说罪名不小,强占民田、逼死人命、重利盘剥,都是实打实的罪过。如今都察院正在查证,赦叔祖父已是焦头烂额。”他顿了顿,看向贾理,“叔叔可知,那被强占的民田中,有一处……原本是挨着我宁府祭田的。”

贾理心中了然。贾蓉此来,不仅仅是为了分享“好消息”,更是看到了从中渔利、甚至反击的机会。

“哦?竟有此事?”贾理配合地露出惊讶。

“千真万确。”贾蓉压低声音,“那处田产,早年有些纠葛,后来被赦叔祖父使手段弄了去。如今事发,若能……若能趁此机会,或许能拿回些东西,至少,也能让赦叔祖父的手,别伸得太长。”他显然意有所指,不仅是那处田产,恐怕也包括对宁府其他产业的觊觎。

“蓉哥儿的意思是……”

“不瞒叔叔,”贾蓉身体微微前倾,“我知叔叔与冯将军府上有些往来,见识也广。如今赦叔祖父自顾不暇,正是机会。我想……请叔叔帮忙参详参详,此时该如何行事,既能拿回些好处,又不至于引火烧身,更不至于……得罪了西府其他人?”他最后一句,显然是指王熙凤乃至贾政。

贾理明白了贾蓉的来意。他是想利用贾赦被弹劾、无力他顾的时机,夺回部分利益,但又怕吃相太难看,或者被王熙凤等人记恨,所以想拉自己这个“有见识、有门路”的旁支入伙,既当参谋,或许也想借点冯家的势(哪怕只是名义上的)。

这是个机会,也是个陷阱。帮贾蓉,等于正式卷入两房甚至两府之间的争斗;不帮,则可能失去这个刚刚建立的脆弱盟友,甚至被贾蓉视为无用而疏远。

贾理沉吟片刻,缓缓道:“蓉哥儿欲有所为,理当支持。只是此事需慎之又慎。赦老爷虽被弹劾,但最终如何,尚未可知。且西府政老爷素来方正,若宁府此时动作过大,恐惹政老爷不喜。依理愚见,此时当以‘静’‘稳’二字为先。”

“静?稳?”贾蓉不解。

“静观其变。”贾理解释道,“先看朝廷对赦老爷的处置结果。若处置严厉,赦老爷自顾不暇,甚至可能伤筋动骨,那时再图谋拿回旧产,阻力会小很多,理由也更充分——为家族清理门户、挽回损失。若处置不重,赦老爷过了这关,此时动作反而会打草惊蛇,招致报复。”

贾蓉若有所思。

“稳住阵脚。”贾理继续道,“蓉哥儿如今袭爵,首要之事是稳住宁府人心,理清府内账目,向族中(尤其是政老爷)展现重整家业、恪守规矩的决心。唯有自身立得稳,说话才有分量,行事才不会被轻易指责为‘趁火打劫’。至于那处田产……”他顿了顿,“或可先暗中搜集当年纠葛的文书证据,做到心中有数,但不必急于动作。待时机成熟,或可通过政老爷,以‘厘清族产、避免牵累’为由,公正处置。”

他给出的策略核心是:借贾政的“公正”形象和朝廷的压力,以“为家族整体利益”的名义,行收回己利之实。将自己和贾蓉都摆在相对道德制高点和安全的位置。

贾蓉眼睛亮了起来,显然觉得此计可行:“叔叔高见!如此,既全了体面,又得了实惠。只是……搜集证据,暗中准备,需得可靠人手。府里如今……”他面露难色。

贾理知道,这是贾蓉抛出的又一个试探,想看看自己能提供多少实质帮助。

“理在城中经营‘杂货居’,三教九流的朋友认得几个。”贾理斟酌道,“若只是搜集些陈年旧据、打听些消息,或可效劳。只是……需蓉哥儿提供些线索方向,毕竟年代久远。”

“这个自然!”贾蓉连忙道,“我回去便将所知线索整理出来,派人送给叔叔。”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前番叔叔提及南城手艺人之事,我回去想了想,觉得或许真是一条路子。不知叔叔……可否代为引荐一二?不拘什么,只要能有些稳妥进项便好。”

这是要落实之前提到的“小营生”合作了。贾理心中盘算,将“觅锦园”的手艺品介绍给贾蓉,让他通过自己的渠道销售,既能给“觅锦园”多开一条路,也能让贾蓉尝到甜头,加深捆绑,还能通过控制货源和分成方式,保持主导权。

“蓉哥儿既有此意,理当尽力。”贾理点头,“这样吧,待我整理几样精巧又不惹眼的东西,并拟定个章程,改日再与蓉哥儿细商。只是此事需绝对隐秘,账目也需清楚明白,方是长久之计。”

“那是自然!全凭叔叔安排!”贾蓉喜道。他似乎觉得今日收获颇丰,不仅得了应对贾赦之策,还有了开辟财源的希望,对贾理的态度愈发亲近。

送走贾蓉,贾理独自在书房沉思。贾赦被弹劾,是意外之变,打乱了许多人的节奏。贾蓉想趁机谋利,王熙凤必然也在紧张应对,试图保住荣国府(尤其是她手中权力)不受太大冲击。而自己,似乎可以利用这个窗口期,做几件事。

第一,韩老四的事。贾赦自身难保,对兵马司那边的影响力必然减弱,甚至可能无暇他顾。或许……是时候解决这件事了。

“芸儿,”他唤来贾芸,“你拿我的名帖,再去一趟西城兵马司,直接找管事的,就说‘南北杂货居’东家贾理,请教他们扣留铺子伙计韩老四,究竟所犯何律?若只是误会,请依律处置;若真有不法,也请明示,该罚该赔,绝无二话。态度要不卑不亢,但礼数要足,再备十两银子,以作‘茶水辛苦’之用。”

这次不再低调赎人,而是以“请教”“依律”为名,略带强硬地要个说法。趁贾赦病,要他手下小鬼的命——至少是放人。

“若是他们还不放呢?”贾芸问。

“那便将事情闹一闹,但不必我们亲自闹。”贾理道,“让老杨去找韩老四的堂兄,他是个在码头扛活的,认识些三教九流。让他去兵马司门口喊冤,只说兄弟无故被扣,家里揭不开锅了。动静不必太大,但要让人看见。记住,只喊冤,不提其他。”

他要利用民间舆论,给兵马司施加一点小压力。在贾赦自身难保、御史盯着的情况下,这些胥吏最怕的就是小事闹大。

“我明白了。”贾芸领命而去。

第二,与贾蓉的“合作”。这需要尽快拿出具体方案和样品,将他初步绑上自己的战车。贾理铺开纸,开始列出“觅锦园”可供外销的产品:老杨的精致竹器(小件)、春杏的荷包扇套(中等绣品)、刘婶的酱菜(小罐装)、韩家婆娘的特色糕点(耐存放的)。他设计了一个简单的“供货-分成”模式,由贾蓉负责通过他的关系网销售(主要是其他没落勋贵或中小官员家),贾理这边负责供货和质量控制,利润五五分成。他准备先送几样样品给贾蓉过目。

第三,北境方面。陈先生的来信需要认真回复,提供切实可行的春耕建议,这是维持合作的关键。同时,也要关注韩栓、王河那边的进展。

正忙碌间,周嬷嬷又进来,这次脸上带着笑:“哥儿,好事!韩老四……回来了!”

“哦?这么快?”贾理有些意外。

“是贾芸让人先捎信回来的,说兵马司那边这次很痛快,收了银子,训诫了韩老四几句‘以后莫要怀揣巨款招摇’,就放了人。韩老四人没事,就是受了些惊吓。”周嬷嬷笑道,“老杨陪着韩家婆娘来接人了,在杂货居那边,说要给哥儿磕头呢。”

看来贾赦被弹劾的消息,比他预想的还要让底下人忌惮。自己稍微强硬一点,对方就顺水推舟放了人。也好,省了许多麻烦。

“告诉他们,人回来就好,磕头就不必了。让韩家婆娘好生照顾,铺子尽快开起来。损失的银钱,从账上支二两给她,算是压惊。”贾理吩咐道。恩威并施,方能收拢人心。

“是。”周嬷嬷应下,欢喜地去了。

贾理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二月初的风,依旧料峭,但已隐隐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冬雪在消融,檐角滴下冰冷的水珠。

贾赦被弹劾,韩老四获释,与贾蓉关系加深,北境合作稳步推进……看似局面在向好的方向发展。但他心中清楚,危机远未过去。王熙凤的暗中调查仍在继续,“百炼坊”的阴影未散,贾赦虽遇麻烦,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一旦缓过气来,报复恐怕更烈。与贾蓉的合作更是与虎谋皮,需小心把握分寸。

不过,至少他不再是完全被动挨打了。手中的牌渐渐多了起来,虽不算好牌,但总算有了可以周旋的余地。

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他刚刚开始学会主动落子。前路依然凶险,但握棋的手,已不再颤抖。

他需要更加谨慎,更加敏锐,抓住每一个稍纵即逝的机会,在这大观园外的天地里,为自己和身边的人,走出一条生路。

窗外,一滴融化的雪水,恰好滴落在窗台下的一株枯草根茎处。那枯草之下,似乎已有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绿意,正在顽强地萌发。

春寒依旧料峭,但春天,终究是要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