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早春行猎

二月二龙抬头一过,京城的空气里便隐隐浮动起一丝躁动。冰冻的护城河开始消融,檐角滴答的雪水声日渐清晰,连吹过街巷的风,也少了几分刺骨的凌厉,多了些许潮湿的泥土气息。然而,这早春的萌动之下,各府邸间的暗流却并未平息,反而随着气候转暖,愈发活跃起来。

韩老四平安归来,“觅锦园”人心稍定。贾芸按贾理吩咐,给韩家婆娘支了二两银子,又帮着将糕点铺子重新收拾开张。老杨、春杏等人也松了口气,店铺作坊陆续恢复往日节奏。贾理则开始认真准备与贾蓉的“合作”。他让老杨和韩木匠精心制作了几样竹器样品:一套可折叠收纳的食盒、两个带暗锁的精致钱匣、以及数柄轻巧美观的团扇扇骨。又让春杏绣了几个适合男子佩戴的扇套、香囊,花样简洁雅致。刘婶和韩家婆娘则备了些小罐密封的酱菜和耐存放的枣泥山药糕。他将这些样品分门别类包装好,附上一份简单的价目与分成说明,让贾芸悄悄送去宁府给贾蓉过目。

与此同时,北境终于传来了更确切的消息。这次是陈先生的正式书信,由冯家商队带回。信中说,黑水屯第一台全尺寸筒车已于二月二日正式动工制作,预计半月后可架设试用。韩栓、王河表现“勤勉踏实,肯学肯干”,与匠作营师傅及屯田老卒相处融洽。信中还特意提到,贾理上次提供的“温床育苗”和“浅沟播种”法,经匠作营与老农商议,认为“颇有道理,开春后拟择地试之”。随信还附了一份简单的物料消耗记录和韩栓、王河按了手印的平安信,信中除了报平安,还提到黑水屯“比京城冷得多,但人心朴实,雷游击治军严谨,郝管事待人周到”。

这是极好的进展!意味着北境合作已从图纸走入现实,并且初步得到了当地认可。贾理立刻回信,除了对筒车安装提出几点具体建议(如基础加固、关键部件防水防冻处理)外,又附上了一份关于“简易堆肥快速发酵法”和“利用草木灰改良沙质土壤”的简要说明。他知道,技术的持续输出,是维系合作价值的关键。

处理完这些,贾理开始将更多注意力转回京城。贾赦被弹劾之事,在朝堂上似乎掀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风波。据贾芸从市井及刘三处综合来的消息,那位李御史证据确凿,且似乎得了某位阁老默许,咬得很紧。贾赦连日闭门谢客,四处托人打点,但效果似乎不佳。荣国府内气氛微妙,王熙凤依旧忙碌,但脸上笑容少了,眉眼间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而贾政则多次被叫去衙门问话(了解情况或作为家族代表),回府后常常面色凝重,书房灯火至深夜不熄。

这一日,二月初八,贾理正在书房核对青萍庄送来的春耕准备清单,周嬷嬷忽然来报,说东府蓉大爷派人送来请柬,邀他明日去西郊“梅岭”参加一场“早春行猎雅集”。

“梅岭”是西郊一处皇家猎苑边缘的山丘,早春时节梅花尚未凋尽,常有勋贵子弟在此举办以踏青、射柳、诗酒为名的聚会,实则是交际应酬、展示实力的场合。贾蓉竟然邀请他参加?这无疑是将他往“自己人”的圈子里又拉近了一步,也是一种公开的姿态。

贾理接过制作精良的泥金请柬,打开一看,落款除了贾蓉,竟然还有几位宗室旁支子弟和三四家与宁府素有往来的中等勋贵家子弟的名字。看来贾蓉是想借这次聚会,重新搭建自己的人脉网络,展示宁府“虽经风波,底蕴犹在”,同时也将自己这个“有能”的旁支正式推向前台。

去,还是不去?

去,意味着正式踏入这个是非圈子的交际层,会见到更多人,也可能暴露在更多目光下,风险增加。不去,则可能让贾蓉觉得他不给面子,甚至怀疑他的诚意与能力。

权衡片刻,贾理决定去。他需要更直观地了解这个圈子,也需要让贾蓉看到他的“价值”和“可用”。况且,这种场合,或许能听到一些在深宅大院中听不到的消息。

“告诉来人,我明日必当准时赴约。”贾理对周嬷嬷道,又转向贾芸,“准备一下,明日你随我去。猎装不必奢华,整洁利落即可。马匹……去车行租一匹温驯的,弓箭也租一套普通的。”

“是。”

次日清晨,春寒料峭,天色微阴。贾理带着贾芸,骑着租来的青骢马,出了西便门,往梅岭方向而去。路上已有不少车马同行,皆是锦衣华服、仆从如云的公子哥儿,见到贾理主仆寒酸的坐骑和打扮,不少人都投来诧异或轻视的一瞥。贾理神色自若,只按辔缓行。

梅岭脚下已扎起数座彩棚,仆役穿梭,骏马嘶鸣,气氛颇为热闹。贾蓉早已到了,正与几个年纪相仿的锦衣少年说笑,见到贾理,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理叔叔来了!快请快请,就等您了。”他特意提高了声音,向那几位少年介绍道:“这位是我族叔,贾理,虽平日深居简出,却是胸有丘壑,于农事匠作极有心得,连神武将军冯府都颇为看重,正合作着北境军屯的实务呢!”

那几位少年原本见贾理衣着普通,不甚在意,此刻听贾蓉这般介绍,尤其提到“冯府”、“军屯实务”,眼神顿时变了变,纷纷拱手见礼,口称“世叔”、“贾兄”。贾理一一还礼,态度谦和,不卑不亢。

贾蓉将他引入主棚,里面已有十余人,多是年轻子弟,也有两三位年纪稍长、气度沉稳的,看样子是某些府里的清客或得力管事。贾蓉一路引荐,贾理默默记下那些或倨傲、或好奇、或探究的面孔与家世。他发现,今日到场的,确实多是些家世中等、或如宁府般近年有些颓势的勋贵之家,真正的顶级权贵子弟一个未见。看来贾蓉的圈子,也反映了宁府目前的处境。

众人寒暄过后,便有人提议射柳比赛。所谓“射柳”,并非真射柳树,而是在空旷处竖一木杆,上系葫芦,内藏鸽子,以箭射葫芦,鸽飞则计彩头。这是勋贵子弟常见的游戏,既考校箭术,也带彩头助兴。

贾蓉笑着对贾理道:“理叔叔可要一试身手?”

贾理摇头笑道:“我于骑射一道生疏,就不献丑了,在一旁为各位助威便可。”他深知藏拙之理,这种场合,不出风头便是最好的表现。

众子弟也不勉强,纷纷下场。一时间弓弦响动,喝彩声、惋惜声此起彼伏。贾理静静站在棚边观看,目光却不时扫过场内场外,留意着众人的交谈与神色。

他发现,贾蓉虽努力活跃气氛,但那些子弟对他多少有些表面客气,内里疏离。提到西府赦老爷被弹劾之事,有人含糊其辞,有人眼中闪过幸灾乐祸,也有人面露担忧(或许家中与贾赦有牵连)。倒是有人低声议论,说都察院那边似乎又收到了新的状子,涉及贾赦往年插手漕粮、私占码头利益等事,若查实,罪责更重。贾蓉听到这些,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射柳间歇,众人回棚饮酒谈笑。话题渐渐从射猎嬉戏转到朝野趣闻、各家生意。有人抱怨今春南边丝价不稳,有人说起北边皮货因战事通路不畅,价格飞涨。这时,一个穿着宝蓝色箭袖、面容精悍的年轻人忽然道:“说到北边,听说冯唐老将军在朔州那边又打了一仗,小胜,但折损也不小。朝廷催粮催得紧,京里几家大粮商都在囤货,粮价怕是还要涨。”

众人纷纷附和,谈起粮价、边关局势。贾理默默听着,心中记下这些零碎信息。

那宝蓝箭袖的青年忽然看向贾理,笑道:“方才听蓉大哥说,贾世叔正与冯府合作北境军屯改良农具?这可是利国利军的好事。不知世叔那‘筒车’等物,于增产究竟有多大效用?若真有奇效,可否也让我等见识见识,或许家中田庄也能用上?”

这话看似请教,实则试探,也带着几分不以为然。毕竟在这些人看来,农具改良,终究是“小道”。

贾理微微一笑,道:“效用几何,尚在验证。北地苦寒,水土殊异,需因地制宜。‘筒车’不过是引水灌溉一法,能否增产,还需配合选种、施肥、田间管理。农事乃脚踏实地之功,非一器可定乾坤。至于见识……不过是些粗糙木器,改日若各位有兴,可去我城南杂货居一看,只怕简陋,入不得各位法眼。”

他答得滴水不漏,既不过分自夸,也不妄自菲薄,将农事的系统性点出,又留有余地。

那青年听了,哈哈一笑:“世叔谦虚了。”便不再多问。

这时,另一个一直坐在角落、未曾多言的中年文士模样的人忽然开口,声音平和:“贾公子所言甚是。农事之本,在于天时、地利、人和,器具之利,不过辅佐。然辅佐得当,亦可省人力、增效力。听闻公子于青萍庄试行新法,庄户归心,收成渐增,此便是‘人和’之效。不知公子于京郊其他田庄经营,可有见教?”

贾理看向此人,见他约莫四十余岁,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穿着半旧的靛蓝直裰,像个落魄文人,但眼神温和睿智,气度沉静。贾蓉在一旁低声介绍:“这位是陈也俊陈先生,原在国子监任过博士,如今是肃王府的西席,于经济民生素有研究。”

肃王府?贾理心中一动。那可不是普通宗室,而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虽不掌实权,但地位尊崇。这位陈先生能成为王府西席,必有过人之处,且他问的话,明显比那些纨绔子弟有水平得多。

“陈先生过誉了。”贾理拱手道,“理于田庄经营,不过是摸着石头过河,些许心得,恐难登大雅之堂。窃以为,京郊田庄,首重水源。永定河沿岸诸庄,灌溉便利,然需防洪;离河稍远者,则需广修沟渠陂塘,蓄水防旱。其次在于佃户,租子过重则民疲,过轻则主困,需寻一适中之道,令其有余力改良田地,主客两利。再次便是轮作选种,因地制宜。譬如坡地宜种桑枣,洼地可养鱼藕。此皆老生常谈,让先生见笑了。”

他说的都是实在话,没有惊人之论,但条理清晰,切中要害,尤其是提到“主客两利”和“因地制宜”,显见得是真正思考过,而非纸上谈兵。

陈也俊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点头道:“公子所言,皆是务实之论。尤其‘主客两利’四字,看似平常,实则知易行难。如今京畿田庄,多困于租重民疲,田地日瘠。公子能有此见,并能于自家庄上试行,已是难得。”他顿了顿,似不经意地问,“听闻公子庄上有新制灌溉之器,不知可能用于坡地?”

“略可。”贾理答道,“需视坡势、水源而定。若坡缓水近,可做小型手摇或脚踏;若坡陡水远,则需多级提水,所费工料便大。”

两人又就坡地灌溉、小型水利等话题交谈了几句,陈也俊问得细,贾理答得实,虽无高深理论,却颇多实际考量。周围那些子弟起初还听着,后来便觉乏味,各自聊开去了。只有贾蓉陪在一旁,眼中光芒闪烁,不知在想什么。

谈话间,贾理感到这位陈先生似乎对农事水利确有真知灼见,且态度恳切,并非故意刁难或泛泛而谈。他心中暗忖,此人或许是个可以结交的对象。

日头渐高,雅集进入酒宴环节。珍馐美味,歌舞助兴,气氛愈加热闹。贾理只略饮了几杯,更多时候是观察与倾听。他注意到,贾蓉虽尽力周旋,但那些子弟对他敬酒多出于礼节,真正热络的并不多。倒是有几人,对那位陈也俊先生颇为恭敬,频频敬酒请教。

宴至半酣,贾蓉拉着贾理到一旁稍静处,低声道:“理叔叔今日与陈先生相谈甚欢,甚好。陈先生虽是肃王府西席,但极得王爷信任,于王府田庄、产业多有建言,且为人清正,在士林中颇有声望。若能得他几句好评,于叔叔日后,大有裨益。”

贾理点头:“多谢蓉哥儿引荐。”

贾蓉又道:“叔叔送来的样品,我都看了,甚好!尤其是那折叠食盒与带锁钱匣,精巧实用。我已与两家相熟的朋友提过,他们颇感兴趣。待过几日,便可将第一批货送过去试试。”他脸上露出笑容,“至于分成,就按叔叔说的办。”

“有劳蓉哥儿费心。”贾理应道。看来与贾蓉的这条财路,算是初步打通了。

正说着,忽听棚外一阵喧哗,似有马蹄声疾驰而来。众人皆向外望去,只见几骑快马旋风般冲到近前,马上是几个穿着宫中侍卫服饰的彪形大汉,为首一人勒住马,目光如电般扫过彩棚,高声道:“肃王府长史在此!陈也俊先生可在此处?”

陈也俊从容起身,走出彩棚:“在下便是。”

那侍卫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函,急声道:“王爷急召!请先生即刻回府!”

陈也俊接过密函,拆开快速浏览,眉头微蹙,旋即展开,对那侍卫道:“知道了,我即刻便回。”他又转身,对棚内众人团团一揖:“王爷急召,也俊先行告退,扫了诸位雅兴,还望海涵。”目光在贾理身上略一停留,点了点头,便随那几名侍卫匆匆上马,绝尘而去。

棚内一时寂静,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肃王府突然急召所为何事,但看那侍卫形色匆忙,显然非同小可。

贾蓉低声道:“怕是朝中又有大事……”

贾理心中也是念头飞转。肃王急召陈也俊,定是与朝政相关。联想到近日贾赦被弹劾、北境战事、粮价波动……这京城的水,是越来越深了。

经此一扰,雅集兴致大减,又勉强应酬了片刻,便陆续有人告辞。贾理也向贾蓉辞行。贾蓉今日目的基本达到,也未多留,客气相送。

回城的路上,贾理默默整理着今日的所见所闻。贾蓉的圈子与处境,陈也俊的出现与突然被召,粮价与边关的议论,还有那些子弟们言谈中透露出的各家信息……如同一块块拼图,虽不完整,却让他对京城勋贵阶层的中下层生态,有了更直观的了解。

早春行猎,猎的或许不只是禽鸟,更是人情、信息与机会。

他抬头望了望依旧阴沉的天空。山雨欲来风满楼。肃王府的急召,或许预示着更大的波澜即将掀起。而他这只刚刚学会在浅水区游动的小鱼,必须更加警觉,才能在这愈发汹涌的暗流中,找到自己的方向。

“芸儿,”他忽然开口,“回去后,让你手下耳朵,留意一下肃王府近日有无特别动静,尤其是……是否与北境粮饷或都察院事务有关。”

“是,理叔。”

马蹄嘚嘚,踏着初融的泥泞,驶向城门。梅岭的喧哗渐渐远去,而京城那无形的巨网,正缓缓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