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家家宴的午后,阳光透过荣国府庭院深深的花木,在青石路上投下斑驳光影。贾母由鸳鸯、琥珀搀着,王夫人、邢夫人、尤氏、王熙凤(尚显虚弱,由平儿丰儿左右扶着)等女眷簇拥在后,贾理作为男客,与贾琏、贾珍等走在前侧,一行人浩浩荡荡往薛家所居的梨香院去。宝玉也跟在贾母身边,神情间少了往日的跳脱,多了几分沉静。
梨香院早已布置停当,薛姨妈亲自在垂花门外迎候,一身簇新的沉香色纻丝褙子,笑容满面,眼角细纹里却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与忧虑。薛宝钗随侍在侧,藕荷色素缎袄裙,鬓边一支简单的珠钗,端庄依旧,只是面色较往日略显清减,见到贾理随众人而来,目光与他微微一触,便即垂下,礼节周全地向贾母等长辈问安。
宴设在后园敞厅,席面丰盛,却无过多靡费。薛姨妈殷殷劝酒布菜,言语间对贾母、王夫人等极尽恭敬,又特意向贾理敬了一杯,感念其对薛蟠的“关照”及对薛家生意的“提点”,言辞恳切。贾琏、贾珍等自是凑趣说笑,席间倒也热闹。
女眷们在内间另设一席,隔着纱屏,笑语隐约传来。王熙凤精神不济,略坐坐便告罪由平儿扶去厢房歇息。薛宝钗陪坐片刻,便起身去照看。
酒过三巡,薛姨妈忽而叹息一声,对贾母道:“老太太,不瞒您说,如今这生意是越发难做了。南边老亲那边,也不知听了什么风声,近来货路处处掣肘,银钱也周转不灵。蟠儿又不省心……我这心里,日夜煎熬。”
贾母拍拍她的手,宽慰道:“姨太太不必太过忧心,亲戚间总有个照应。蟠儿年轻,慢慢管教便是。至于生意,有王家、咱们家这些老亲在,总不至于过不去。”
王夫人也道:“正是。姐姐放宽心,蟠儿的事,老爷已说过他,近日不是好多了?南边的事……慢慢疏通便是。”
薛姨妈抹了抹眼角:“有老太太、太太这话,我心里就踏实些。只是……如今外头风声紧,有些事,怕是亲戚间也难周全。我就宝钗这么一个懂事的孩子,如今也大了,她的终身……我这心里更是没着落。”说着,目光似无意地扫过纱屏外男席方向。
这话听起来像是家常诉苦,但落在贾理耳中,却另有一层意味。薛姨妈这是在向贾母、王夫人暗示薛家处境艰难,甚至可能影响到宝钗的婚事,既是求援,也是……某种表态?希望贾家(或王家)能更明确地支持薛家,共同应对危机?
正思忖间,薛蟠从外头进来,给贾母等长辈行了礼,又向贾琏、贾理等拱手。他今日穿着倒也整齐,只是眼神有些飘忽,坐下后便闷头吃菜,不多言语。他身后跟着的小厮,正是兴儿,低眉顺眼地侍立,偶尔抬眼偷觑席间情形。
贾理心中警惕,面上却不露分毫,只与贾琏、贾珍谈论些京城趣闻。酒席将半,薛姨妈起身更衣,由同喜同贵陪着暂离。宝钗也从内间出来,说是去看看给凤姐姐备的汤药,款步出了敞厅。
约莫一盏茶功夫,同喜匆匆回来,走到薛宝钗空出的座位旁,似在整理杯箸,却极快地将一个折成方胜的纸片,塞在了宝钗座垫的缝隙里。动作细微,若非贾理一直留心,几乎难以察觉。
纸片?给宝钗的?谁给的?薛姨妈?还是……别人?
贾理不动声色,余光瞥见兴儿似乎也注意到了同喜的小动作,眼神闪了闪,随即低下头。
片刻后,薛宝钗端着一盏温补的药汤回来,先送去厢房给王熙凤,再回席坐下。落座时,她的手似无意地拂过座垫边缘,那方胜纸片便悄无声息地滑入她袖中。整个过程自然流畅,若非刻意观察,绝难发现。
贾理心中了然。薛姨妈离席,宝钗随后离开,同喜放纸片,宝钗取走……这是一次精密的内部信息传递。薛姨妈要避开众人(包括可能的眼线,如兴儿?)给女儿传递重要消息?消息内容是什么?与薛家困境有关?与江南有关?还是与……今日之宴另有深意有关?
他正暗自揣摩,忽听园外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护卫的呵斥声!
席间众人皆是一愣。薛姨妈刚巧回来,闻声变色:“外头怎么了?”
一个婆子慌慌张张跑进来:“太太,外头……外头有几个人,说是顺天府的,要进园子搜查什么逃犯!门上的护卫拦着,正在争执!”
顺天府?搜查逃犯?在薛家家宴之时?贾理与贾琏对视一眼,均感蹊跷。贾琏起身道:“姨太太莫慌,我出去看看。”
贾理也起身:“琏二哥,我与你同去。”
两人来到梨香院门口,只见四五名顺天府差役正与薛家护院及贾家跟来的护卫对峙。为首的竟又是胡庆捕头!
胡庆见到贾琏、贾理,忙抱拳行礼:“贾二爷,贾大人!卑职奉命办案,追捕一名江洋大盗,线报说那贼人逃窜至左近,可能翻墙潜入贵亲府邸园中。为防伤及贵人,卑职特来请准搜查,绝无冒犯之意!”
贾琏皱眉:“胡捕头,今日薛府宴客,女眷都在园中,岂容外男擅入搜查?况且,你说追捕大盗,可有海捕文书?贼人何等模样?可有人亲眼见他翻入此园?”
胡庆面露难色:“二爷,文书自是有的。贼人约三十许,面有刀疤,身手矫健。线报只说逃至附近,并未亲见入府。只是……上峰严令,宁错勿漏,附近宅邸都需查看。卑职也是职责所在……”
贾理冷眼旁观,心中疑窦丛生。追捕大盗?偏偏在薛家宴客时?线报模糊,却执意要搜?这更像是……借搜查之名,行窥探或扰乱之实!甚至,会不会是想趁机混入园中,对某人不利?
他上前一步,沉声道:“胡捕头,办案要紧,但惊扰官眷亦非小事。这样,你带两名得力手下,由我薛家管事及护卫陪同,只搜查园中僻静角落、无人房舍,且不得靠近女眷所在敞厅及歇息厢房。其余差役,在园外等候。如何?”
这是折中之法,既给了顺天府面子,也限制了其搜查范围和人数,确保安全。胡庆犹豫一下,见贾琏亦点头,只得应下:“便依贾大人之言。多谢体谅。”
于是,胡庆带了两名亲信差役,由薛家一位老管家和数名护卫“陪同”,进入园中,象征性地查看了几处假山、柴房、空置厢房。贾理与贾琏跟在后面,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搜查至园东南角一处堆放杂物的小院时,忽听一名差役低呼:“头儿!这里有血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院墙根杂草中,果然有几滴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色血迹!胡庆脸色一变,立刻蹲下细看,又抬头望向墙头:“血迹新鲜!贼人可能真的翻墙进来过,或许……就藏在这附近!”
气氛顿时紧张起来。薛家护卫纷纷拔刀,警惕四顾。贾理却心中冷笑——这血迹出现得太巧了!他仔细看去,血迹滴落形状略显刻意,且墙头砖瓦并无明显踩踏攀爬痕迹。
“胡捕头,”贾理淡淡道,“既发现血迹,更需谨慎。贼人可能受伤藏匿。为防狗急跳墙,惊扰女眷,我看这样:由薛家护卫彻底搜查此院及周边,胡捕头与差役兄弟可于院门处监看。若发现贼人,立刻拿下,交由顺天府。如何?”
这是要将搜查主动权握在自己人手中,防止差役借机乱闯或做手脚。胡庆张了张嘴,似想反对,但见贾理神色坚决,贾琏也点头,只得道:“……全凭贾大人安排。”
薛家护卫立刻散开,仔细搜查小院每个角落。贾理站在院中,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处可能藏人的所在。忽然,他眼角余光瞥见墙角一丛茂盛的芭蕉下,泥土似有极轻微的翻动痕迹,与周围略有不同。
他不动声色,踱步过去,看似随意地用脚尖拨开面上浮土——下面赫然露出一角染血的灰色布片!看质地,像是普通力夫或仆役所穿。
“这里有发现!”一名护卫也看到了,低呼道。
众人围拢过来。胡庆上前,用刀鞘挑起布片,血迹尚未全干。他又看向芭蕉丛后,那里是一堵与邻家相隔的高墙,墙根处有几块松动的砖石。
“贼人可能从此处钻狗洞逃往邻家,或仍藏匿在薛府!”胡庆断言,随即对贾理、贾琏道,“二位爷,事态紧急,请准卑职扩大搜查范围,尤其是邻家院子,需立刻协查!另外,府中所有男仆,也需集合辨认,以防贼人混入!”
图穷匕见!贾理心中雪亮。什么追捕大盗,分明是栽赃陷害的连环计!先以搜查为名进入,再“发现”血迹证物,最后顺理成章要求搜查邻家乃至薛府所有男仆!邻家是谁?会不会是早已安排好的“窝藏点”?而集合男仆辨认,更是为了……找出或者“指认”某个特定目标?
这个目标,会不会是……薛蟠?或者薛家某个关键仆役(如兴儿)?甚至,会不会是……自己?
对方是想借顺天府这把“官刀”,在众目睽睽之下,给薛家或自己安上一个“窝藏逃犯”或“与贼勾结”的罪名!尤其在薛家正处困境、自己屡遭刺杀的敏感时期,这样的指控,哪怕最后查无实据,也足以让薛家雪上加霜,让自己名声受损!
绝不能让其得逞!
贾理正欲开口,忽然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从院门外响起:“胡捕头要寻的,可是一个左颊有疤、身穿灰布短打、右臂带伤的三十余岁男子?”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薛宝钗不知何时站在了院门口,身姿挺直,神色从容,手中还拿着一方素帕,帕中似乎包着什么。
胡庆一愣:“薛……薛姑娘如何得知?”
薛宝钗缓步走进院中,向贾琏、贾理微微一福,然后对胡庆道:“方才妾身在园中照看抱恙的琏二奶奶,听得外间喧哗,又见有差爷入园搜查,恐惊了病人,便让丫鬟婆子们留意各处动静。恰巧,我身边一个粗使婆子,前一刻去后角门倒水时,看见一个如此模样、手臂带血的男子,鬼鬼祟祟从东边小巷窜出,翻进了隔壁周通判家的后院。婆子胆小,不敢声张,回来悄悄告诉了我。我想着既是官差追捕的要犯,不敢隐瞒,特来告知。”
她说着,展开手中素帕,里面是一枚沾了泥土和些许血迹的铜纽扣:“这扣子,是那婆子在周通判家后墙根捡到的,或许是那贼人仓皇翻墙时扯落的。”
一番话,条理清晰,人证(婆子)、物证(纽扣)、逃犯去向(周通判家)俱全,且时间、地点吻合,瞬间将“贼人在薛府”的嫌疑洗得干干净净,还将矛头引向了隔壁的周通判家!
贾理心中喝彩,好一个薛宝钗!反应如此迅捷,言辞如此缜密!她必是察觉了这场“搜查”的诡异,立刻设法编造(或利用了某些真实见闻?)了这套说辞,并准备了“物证”,前来解围!那婆子是否真有其人、是否真看见,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给出了一个合情合理、且能让顺天府转移目标的解释!
胡庆接过纽扣,看了看,又看看芭蕉丛下的血布片,脸色变幻不定。他显然没料到薛家这位深闺小姐会突然出现,还提供了如此具体的反证。
贾琏趁机道:“胡捕头,既然贼人逃往周通判家,事不宜迟,当速去抓捕!薛府这边,既已搜查无果,且宝妹妹又有此证,便不必再惊扰了吧?”
胡庆骑虎难下,证据和说辞都指向别处,他若再坚持搜查薛府,便显得无理取闹。只得咬牙道:“既如此……多谢薛姑娘提供线索!卑职这就去周通判家!方才打扰,万望海涵!”说罢,匆匆带人退出院子,往隔壁而去。
一场风波,被薛宝钗轻描淡写地化解于无形。
众人松了口气。贾琏赞道:“宝妹妹真是细心胆大,亏得你及时赶来。”
薛宝钗微微垂首:“琏二哥过奖,不过是恰巧罢了。只盼能帮官差早日擒获贼人,也免了大家担惊受怕。”她说着,目光与贾理微微一碰,眼中闪过一丝只有两人能懂的深意。
贾理拱手:“薛姑娘机敏,解了围困。多谢。”
“理表哥客气。”薛宝钗还礼,不再多言,告退回内院去了。
经此一扰,宴席也便散了。贾母等女眷乘轿回府,贾琏、贾珍等也各自回去。贾理落在最后,向薛姨妈告辞时,薛姨妈拉着他手,低声道:“理哥儿,今日……多亏你了。还有宝钗那孩子……唉,家门不幸,累得你们操心。”
贾理温言道:“姨太太言重,亲戚间理应相助。日后若有事,但请吩咐。”
辞别薛家,回到杏花巷,贾理心中犹在回味今日种种。薛姨妈宴请的真实意图,同喜传递给宝钗的密信,顺天府蹊跷的搜查,宝钗急智解围……这一切,都指向薛家正处在一个极其微妙而危险的关口。而宝钗今日的表现,更让他确信,这位表妹绝非池中之物,她手中掌握的信息和能量,或许远超自己想象。
他铺开纸,将今日所见所闻详细记录,尤其是薛宝钗的应对和那枚“铜纽扣”的细节。他怀疑,那纽扣或许并非偶然捡到,而是宝钗早有准备,甚至可能是她从某个“线人”处得到的真东西!她与薛姨妈,究竟在暗中布置什么?
正写着,贾芸敲门进来,低声道:“理叔,冯安掌柜急报!那支关外马队的首领‘佟’,一个时辰前,在城南一家赌坊附近被杀了!一刀毙命!他身边几个手下也死的死,散的散。现场混乱,顺天府已介入,说是江湖仇杀。”
关外死士首领被灭口!贾理笔尖一顿。果然,对方察觉到了冯安的调查,或者单纯是为了切断线索,果断清除了这支马队!这样一来,银飞蛾和“夜枭”的直接线索又断了。
“冯安的人可曾暴露?”贾理问。
“应该没有。他们只是远距离监视,未直接接触。事发突然,对方下手极快,显然是老手。”
贾理点头:“告诉冯安,停止对关外马队残余人员的追查,转为暗中监控‘庆和堂’货栈及可能与魏太监有关的其他地点。对方在清理痕迹,我们也要更加隐蔽。”
“是。”
贾芸退下后,贾理独坐灯前,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记录。薛家的暗流,顺天府的蹊跷,关外死士的覆灭,江南章惇的进逼,庆和堂的药料,都察院的言官,宫中的魏太监……无数条线索,如同暗夜中的蛛网,纵横交错,看似杂乱,却都隐隐指向一个中心。
而他自己,仿佛一只悬在网中的蜘蛛,既能感受到每一条丝线的振动,也随时可能被更强大的猎食者吞噬。
他收起纸笔,吹熄灯火。黑暗中,只有指间玉扳指传来温润的触感,怀中两枚银飞蛾冰冷坚硬。
秘网交织,杀机四伏。但他知道,自己并非孤军。肃王在朝,章惇在江南,冯唐在北,薛宝钗在暗,甚至宝玉也在成长……这些力量,如同网上的露珠,虽小,却映照着微光。
他需要做的,是厘清这纷繁的线索,找到那张网的枢纽,然后,在最恰当的时机,挥剑斩断。
夜还很长,但他已看到了破晓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