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具黑衣刺客的尸体在夜色中被悄然运出杏花巷,由冯安的人接手处理。两枚几乎一模一样的银飞蛾,并排放在贾理书房的乌木案几上,在烛光下泛着幽冷诡秘的光泽。贾理指腹摩挲着飞蛾腹部那个难以辨认的符号,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韩护卫擒拿时,那名重伤刺客临死前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解脱般的快意。
死士。而且是训练有素、不惧死亡、甚至以死为荣的死士。这样的组织,绝非寻常江湖势力或豪门私兵所能豢养。关外“夜枭”的传闻,或许并非空穴来风。
天刚蒙蒙亮,肃王府的马车便已候在杏花巷外。陈也俊亲至,面色凝重:“子怀,王爷要立刻见你。”
贾理心知必有要事,不及细问,随车前往。肃王府书房内,不仅肃王在座,竟连多日不见的北静王水溶亦在。两位王爷对坐品茶,气氛却无半分闲适。
见贾理进来,北静王微微颔首,目光在他面上停留一瞬,随即落回手中茶盏。肃王则直接示意贾理坐下,沉声道:“昨夜之事,本王已知晓。你无恙便好。那银飞蛾,可带来了?”
贾理取出两枚银飞蛾,双手奉上。北静王放下茶盏,接过细看,尤其是那个古怪符号。他端详良久,眉头微蹙,缓声道:“此物……本王似有印象。”
肃王与贾理精神一振。北静王博闻强识,交游广阔,或许真知此物来历。
“约莫是七八年前,”北静王回忆道,“本王奉旨巡视九边,曾至辽东。彼时边镇不稳,常有小股马匪骚扰。一次与当地卫所将领闲谈,听其提及,关外深山老林或偏远部落中,除却鞑靼、女真诸部,还有一些极隐秘的团体,或为躲避战乱仇杀的武林世家后裔,或为传承古老巫傩萨满的部族分支,行事诡秘,自成体系。其中有一支,据说以‘玄鸟’或‘夜枭’为图腾,擅长隐匿、刺杀、用毒,其核心成员多以银制飞蛾或夜枭为信物,腹部的符号,便是其部族或分支的密纹。彼时只当是边军闲谈轶闻,未曾深究。”
北静王的讲述,与冯安打听到的“夜枭”传闻基本吻合。如此一来,刺客的身份背景便清晰了许多——来自关外某个隐秘的杀手组织。
“可知是何人能与这等组织勾结,并驱使其为己用?”肃王追问。
北静王摇头:“这等组织,往往认钱不认人,亦或遵循古老誓约,只为特定雇主服务。能驱动其深入京畿,连续行刺朝廷命官,所需代价绝非金银所能衡量,或许……涉及更深的利益交换或权力承诺。”他看向贾理,“贾小友近日风头正劲,屡破大案,触及某些根本,怕是已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
“王爷教诲的是。”贾理拱手,“只是晚辈不解,对方既能驱使关外死士,为何之前多用江湖手段或内部破坏?直至近日,才接连派出此等高手?”
肃王眼中寒光一闪:“或许之前以为你不足为虑,或顾忌太多。如今李缜死,忠顺王闭门,江南章惇步步紧逼,周贵落网,庆和堂、费仲明等线又被我们盯上……对方感到了真正的危机,已顾不上许多,开始动用最后的底牌和雷霆手段了。昨夜刺杀,恐非结束,而是开始。”
北静王点头:“肃王兄所言有理。贾小友,今后出入,需有万全之备。此类死士,不达目的,恐难罢休。”
正说着,陈也俊匆匆入内,递上一封密信:“王爷,江南章大人六百里加急。”
肃王迅速拆阅,脸色变幻,看完后,将信递给北静王,又示意陈也俊给贾理看。
信中,章惇禀报了最新进展:其一,追查“翠萝青”蛇毒来源有眉目,岭南一家专供土司贵族的秘药铺曾售出少量此毒,购买者持的是金陵某商号的引子,该商号与甄家有关联。毒药流入江南后去向成谜,但时间与李缜死亡前后吻合。其二,对“方敬斋”的追查取得突破,其早年曾在苏州织造衙门任书办时,与当时一位姓魏的织造太监(现任御用监掌印魏良辅的远房堂叔)过从甚密。该魏太监已于五年前病故,但其一名心腹徒弟现仍在御用监当差,已被暗中监控。其三,据被控制的一名江南豪商吐露,“方敬斋”在“宝昌号”倒闭前,曾多次提及“京中贵人”需一大笔银子“打点关节、以备不时之需”,款项最终似与“庆和堂”的异常药材采购有隐约关联。其四,章惇已布置对甄家核心人物及产业进行更严密的监控与调查,并再次请求朝廷,加大对江南调查的支持,并警惕京中可能发生的反扑。
信末,章惇特别提及,近日其行辕周围可疑人员增多,似有针对其本人或关键证人的阴谋酝酿,已加强戒备。
“毒药与甄家有关,‘方敬斋’与魏太监旧部有旧,款项与‘庆和堂’勾连……”肃王缓缓道,“条条线索,都指向那个中枢。章惇在江南,已将网收得越来越紧。”
北静王将信递回,轻叹一声:“江南积弊,冰冻三尺。章惇能查至如此地步,已属不易。然其身处险境,京中若不给予雷霆支持,恐难竟全功,甚至……自身难保。”
肃王看向贾理:“子怀,你如何看?”
贾理沉思片刻,道:“章大人处境凶险,确需支援。然京中局势亦微妙,皇上态度未明,魏太监圣眷犹在。直接调兵或明旨支持,恐打草惊蛇,或令皇上心生疑虑。晚辈以为,或可双管齐下:一,请王爷通过可靠渠道,密令与章大人相近的地方驻军将领(如应天府驻军),暗中加强对其行辕及关键证人保护,并给予必要时的武力支持,但需伪装成寻常防务调动。二,在朝中,由林大人等发动清流,上奏强调江南弊政危害、支持章大人彻查,形成舆论压力,促使皇上不得不出面表态。三,”他顿了顿,“对‘庆和堂’和费仲明,既然已监控,或可择机‘打草惊蛇’,制造一些看似意外的事件(如账房‘不慎’失火、关键账簿‘意外’损毁,或费仲明收受不明财物‘偶然’暴露),迫使其背后之人慌乱动作,露出更多马脚。”
这是以进为退,制造可控的混乱,在混乱中寻找致命破绽。
肃王与北静王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赞许。
“后生可畏。”北静王微微颔首,“此计虽险,却可打破僵局。然分寸需拿捏得当,过则易引火烧身。”
肃王道:“便依此策。也俊,你即刻去办。联络应天府可靠将领之事,需万分隐秘。朝中舆论,我去与林大人商议。至于‘打草惊蛇’……子怀,你可有具体设想?”
贾理道:“‘庆和堂’方面,或可制造其仓库‘意外’漏水,浸湿部分药材,尤其是那些标识模糊的‘矿物药材’,迫使其紧急转移或处理,我们则暗中监控其流向。费仲明方面,可设法让其妻弟购置田庄的异常款项‘偶然’被某位与他不和的御史风闻,以‘清廉御史家眷骤富’为由弹劾,迫其自辩,或背后之人出面干预。当然,具体操作,需周密布置,确保不暴露我们自身。”
“好!”肃王拍板,“也俊,你与子怀细商,拟定具体方略,务求稳妥。银飞蛾之事,继续追查,重点查近期有无关外人员大批入京,或京中哪些府邸与关外有非常规往来。”
商议既定,贾理与陈也俊退至偏厅,仔细推敲各项细节。陈也俊对贾理的缜密与胆识愈发欣赏,两人配合默契,很快拟出数套备选方案及应变措施。
离开肃王府时,已近午时。贾理刚回到杏花巷,周嬷嬷便递上一张拜帖,神色古怪:“哥儿,今儿上午,薛家姨太太亲自来了,说是感念哥儿多次相助,特备了家宴,请哥儿过府一叙。帖子是给哥儿的,但话里话外,似乎……也希望哥儿能请动西府老太太、太太们一同过去,说是‘亲戚们好久没聚了’。”
薛姨妈亲自下帖?还要请动贾母、王夫人?贾理心中一动。薛家正值多事之秋,江南围剿未解,薛蟠又是个不定时惹祸的,此时大张旗鼓设宴,恐怕不止是“感谢”那么简单。
他展开拜帖,措辞极为客气周到,言及“屡蒙照拂,无以为报,略备薄酒,聊表寸心”,并提及“闻府上老太太近日精神渐佳,凤丫头身子也将养得好些,若能请动玉趾,阖家一聚,亦是姨太太一番孝心与欢喜。”
这是要将家宴规模扩大,变成两府女眷的聚会。薛姨妈想做什么?借机示好贾母、王夫人,巩固亲戚情谊以应对危机?还是……另有目的?
联想到前日兴儿与“庆和堂”青衣人秘密接触,薛宝钗冒险通过农书传信,贾理隐约觉得,薛家内部恐怕有些问题,薛姨妈此举,或许是想在相对公开、安全的场合,传递某些信息,或观察某些反应?
他决定赴宴。这或许是一个了解薛家现状、甚至接触薛宝钗(在女眷场合或许有机会递话)的机会。至于能否请动贾母,则非他所能左右。
他先去了荣国府,将薛姨妈的邀请禀明贾母。贾母近日因王熙凤渐好、宝玉似乎“懂事了些”,心情不错,闻言笑道:“难为姨太太想着。我们娘儿们是许久没一处热闹了。凤丫头躺了这些日子,也闷坏了,正好出去散散。理哥儿,你去回姨太太,就说我们后日晌午过去叨扰。”
王夫人自然无异议,邢夫人、尤氏等亦被通知同往。贾理便派人去薛家回话。
回到杏花巷,贾理又将注意力转回京西皇庄。栓柱被送官后,庄上加强了戒备,再无异常。稻苗已进入孕穗期,穗粒开始分化,对水肥要求极高,且需预防螟虫、稻飞虱等病虫害。他几乎日日泡在庄上,与赵满仓等人研究部署,并开始着手准备秋收前的各项预案。
这日傍晚,他刚从庄上回来,贾芸便迎上来,低声道:“理叔,冯安掌柜那边有消息了,关于关外人员和银飞蛾。”
“说。”
“冯安通过几条极隐秘的漕运和边贸线打听,近期确有一批约二三十人的关外马队,持辽东某卫所的‘勘合’(过路文书),以‘贩参客’名义入关,约半月前抵达通州,随后化整为零,分散入京。其首领据称姓‘佟’,与关外某些部落头人及边镇武将皆有往来。马队入京后,似乎与几家商号有接触,其中一家……便是‘庆和堂’在京郊的一处货栈!另外,”贾芸声音更低,“冯安的人设法接近了马队中一个贪杯的成员,灌醉后套话,那人醉醺醺地说他们是‘奉了白山黑水间贵人的令,来京城办件大事’,事成之后有重赏,还提到什么‘飞蛾记号’、‘听京里大太监吩咐’……”
佟姓马队!“庆和堂”货栈!“大太监吩咐”!
所有线索,在此刻轰然交汇!
关外死士“夜枭”组织,通过“庆和堂”这条与魏太监关联的渠道入京,听命于“大太监”(极可能就是魏良辅),目标——刺杀他贾理,或许还包括其他阻碍他们的人(如章惇?)!
对方果然动用了最后的底牌,而且这张底牌,直接连着宫中那位最危险的敌人!
贾理背脊生寒,同时又感到一种豁然开朗的锐利。敌人的轮廓,前所未有的清晰。
“立刻将此事密报肃王!”贾理沉声道,“同时,请冯安加派人手,盯死那支关外马队的残余人员及‘庆和堂’货栈,但切忌打草惊蛇。另外,让我们的人,近期尽量减少单独外出,尤其是夜间。”
“是!”贾芸快步离去。
贾理独坐书房,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对手图穷匕见,连关外死士都动用了,说明他们真的急了,也意味着,最终的对决,或许不远了。
后日的薛家家宴,在这种背景下,显得更加微妙。薛姨妈……是否察觉到了什么?薛宝钗……又能传递出什么信息?
他望向窗外,暮色苍茫。京西的稻穗正在悄然孕育,江南的调查在刀锋上推进,关外的死士在暗影中潜伏,宫中的太监在御前微笑……
这是一盘牵扯了各方势力、遍布杀机的巨大棋局。而他,已从一枚无意闯入的棋子,渐渐走到了风暴的中心。
锋芒不必尽露,暗藏于鞘,以待雷霆一击。
他收起两枚银飞蛾,藏于贴身暗袋。然后铺开纸,开始梳理薛家家宴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及应对之策。
夜渐深,灯火如豆。但贾理的心中,却有一团火焰,在冷静地燃烧,照亮前路,也灼热着即将出鞘的剑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