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破晓之光

关外死士首领“佟”的横尸街头,如同投入已不平静湖面的又一块石头,涟漪迅速扩散。顺天府以“江湖仇杀”匆匆结案,但有心人皆能嗅出其中不同寻常的血腥味。肃王府暗探回报,事发前后,曾有两名疑似宫内侍卫打扮的人出现在赌坊附近,但踪影全无,无从查证。冯安依贾理指示,撤回了对马队残余的监视,将所有精力集中到“庆和堂”货栈及与之关联的几个可疑地点上。

京西皇庄的稻穗一日日饱满起来,沉甸甸地垂下头,在夏末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黄。贾理几乎将全部心神都扑在了田里,指导庄户进行最后的灌溉管理、病虫害防治,并反复测算预估产量。赵满仓等老农看着那明显优于普通稻田的穗头,眼中充满了希冀与难以置信。贾理心中却不敢有丝毫松懈,他深知,越是临近收获,越是危险。庄上的护卫昼夜巡逻,粮仓、种子库更是重兵把守,连庄户的日常出入都严格盘查记录。

这日,他正在田埂上与赵满仓商讨收割时的人手调配,肃王府一名侍卫快马赶来,递上一封火漆密信。贾理拆开,是陈也俊亲笔,字迹略显急促:

“子怀吾弟:江南急报,章惇大人行辕昨夜遇袭!十余名黑衣死士趁夜强攻,目标直指关押‘方敬斋’旧部及甄家关键账房之处所。幸章大人早有防备,伏兵四起,击毙七人,生擒三人,余者逃窜。激战中,章大人臂上中一箭,幸未伤及要害。所擒死士,皆服毒自尽(齿藏毒囊),无一活口。然其身手、兵器、乃至自杀方式,与京中‘夜枭’刺客及关外马队如出一辙!章大人推断,此乃同一组织所为,受命于京中同一主使,意在江南灭口关键人证,阻挠调查!另,章大人伤前正审阅最新查获之密账,其中一笔五年前由‘隆昌号’经‘宝昌号’转入‘庆和堂’的巨款,附注竟为‘酬魏公斡旋宫苑木料采办事’!此注若真,乃直指魏太监受贿之铁证!账册已由可靠渠道密送进京,约十日后可抵。然章大人伤情及江南局势,恐需朝廷更明确支持。王爷已连夜进宫,未知圣意如何。弟处务必万分小心,敌已疯狂,南北齐动矣!阅后即焚。”

信纸在贾理手中微微颤抖。章惇遇袭受伤!江南死士与京城刺客果然同源!最关键的是,那笔附注“酬魏公斡旋宫苑木料采办事”的巨款记录!若此账册安全抵京,便是刺向魏太监心脏的利刃!

但对手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才会如此疯狂地南北同时动手,在京中刺杀他贾理,在江南强攻章惇行辕,皆是为了阻止关键人证物证汇聚!

他立刻将信纸凑近火折子烧毁,对那侍卫道:“回报陈先生,信已阅悉。请转告王爷,江南账册关乎重大,务必确保其安全抵京。京西稻种即将收割,下官会确保无失。亦请王爷、陈先生及章大人,千万保重。”

侍卫领命而去。贾理站在田埂上,望着眼前无边的金色稻浪,心中却无半分收获在即的喜悦,只有沉甸甸的压力与紧迫。风暴已从四面八方合围,最后的对决,恐怕就在这账册抵京、稻种收割的前后。

他必须做最坏的打算,和最周全的准备。

回到杏花巷,贾理连夜起草了两份文书。一份是给肃王的详细报告,分析了当前南北局势的凶险,建议立即加强京城各门关防、特别是对江南来人及货物的盘查,并提请皇帝增派精锐护送江南账册;同时,建议肃王联络冯唐,请其留意北境边关,防止对手狗急跳墙,引外敌生事。另一份则是京西皇庄的秋收应急预案,从收割、运输、晾晒、入库到防卫,事无巨细,一一列出,并指定了赵满仓、老何、韩护卫等人的具体职责。

处理完这些,东方已泛白。贾理和衣稍寐片刻,便起身准备前往工部点卯。刚洗漱完毕,周嬷嬷神色不安地进来:“哥儿,西府……西府链二奶奶屋里的平儿姑娘天没亮就来了,说有急事见您。”

王熙凤?贾理心头一紧:“快请。”

平儿匆匆进来,眼圈微红,也顾不得礼数,压低声音急道:“理大爷,我们二奶奶……二奶奶昨儿夜里不太好,半夜里发起热来,说明话,一直念叨‘银子’、‘账本’、‘江南’、‘完了’……请了大夫,说是思虑过度、旧疾复发,开了药,灌下去也不见大效。二奶奶昏沉中,抓着我的手,断断续续说……说‘快去告诉理哥儿,小心……小心府里人,尤其是……环哥儿和他娘,他们……他们收了外头好处,要……要坏事’!还说……还说‘薛家送来的节礼单子,有问题’!奴婢不敢耽搁,这才一大早……”

贾理面色沉凝。王熙凤在病中警醒,绝非无的放矢。贾环和赵姨娘果然还在搞小动作,而且可能与外部勾结!薛家节礼单子有问题?联想到薛家家宴的种种异常,薛宝钗的密信,兴儿的鬼祟……薛家这条线,恐怕已经成了对手渗透或利用的一个重要节点!

“平儿姑娘,多谢你来报信。二嫂子的话,我记下了。你回去好生照顾二嫂子,需要什么药材或大夫,尽管开口。府里的事,我自有分寸。”贾理温言安抚道。

平儿含泪点头,匆匆离去。

贾理沉吟片刻,对贾芸道:“你立刻去冯安处,让他动用最隐秘的关系,查两件事:第一,近日荣国府贾环或赵姨娘,是否与府外不明身份之人有接触,尤其是与‘庆和堂’、顺天府某些差役、或任何疑似江南口音者。第二,设法弄到一份薛家近年送往各府邸的节礼单子副本,尤其是送给荣国府的,我要看看问题出在哪里。”

“是!”贾芸应声而去。

点卯之后,贾理在工部处理了几件紧急公务,便告假前往京西皇庄。他必须亲自坐镇,确保最后这几日万无一失。庄上气氛紧张而有序,护卫们警惕地巡视着,庄户们则在赵满仓指挥下,做着收割前的最后准备:磨砺镰刀,检修打谷机,清理晒场,加固粮仓。

贾理将韩护卫叫到一旁,低声交代:“江南章大人遇袭,京中恐也不安宁。从今日起,庄上进入最高戒备。收割期间,所有生面孔一律不准靠近田地粮仓;庄户出入需有熟人作保并记录;夜间岗哨加倍,暗哨布置到庄外一里。若有异常,格杀勿论。”

韩护卫神色肃然:“大人放心,属下明白。弟兄们都是跟过冯将军的,经历过战阵,必护得庄子和稻子周全。”

接下来的两日,风平浪静。稻穗愈加金黄饱满,估产再次测算,平均亩产有望突破三百二十斤,远超普通稻田。贾理心中稍定,只要顺利收割入库,便是大功一件,也是应对后续风波的重要筹码。

第三日黄昏,贾芸从城里赶来,带回冯安的两条调查结果。

“理叔,查清了!”贾芸低声道,“贾环那边,他身边的小厮钱槐,前几日偷偷去当铺当掉了一支金簪子,那簪子样式,据当铺朝奉说,像是宫里流出来的样式!钱槐说是捡的,但冯安的人设法套话,他酒后吐真言,说是环三爷赏的,环三爷最近手头阔绰,常有钱槐出去买酒食,还跟一个在‘庆和堂’附近茶馆说书的跛脚老汉有过几次接触!”

宫样金簪!贾环一个庶子,哪来的宫中之物?只能是别人给的!而“庆和堂”附近的说书老汉,很可能就是传递消息或钱财的中间人!

“薛家节礼单子呢?”贾理追问。

“薛家送往各府的节礼,历年来皆有定例,无非绸缎、茶叶、瓷器、药材等。但冯安设法拿到了去岁和今年送往荣国府的详细单子比对,发现一个问题。”贾芸从怀中掏出一张纸,“今年单子上,多了几样东西:一是‘辽东老山参两对’,二是‘南洋胡椒十斤’,三是‘西洋自鸣钟一座’。老山参和胡椒也就罢了,那自鸣钟,据薛家铺子里的老人说,是东家(薛蟠)非要加上去的,说是‘稀罕玩意,孝敬老太太开眼’。但奇怪的是,这钟在入库时,是由兴儿亲自经手,没走府里公账,直接抬进了库房。而就在节礼送入府后不久,赵姨娘身边的小鹊,曾悄悄去找过兴儿,两人在背人处说了好一阵话。”

自鸣钟?贾理眼神一凝。这时代自鸣钟是稀罕西洋物件,往往内设精巧机簧。如果被人做了手脚,在里面藏点东西,比如……密信?毒药?或者更可怕的玩意儿?

联想到王熙凤的警告,薛家节礼单子有问题,很可能就出在这座钟上!而兴儿和赵姨娘身边人的接触,更说明了内外勾结!

“那钟现在何处?”贾理急问。

“还在荣国府库房,老太太说那是薛家孝心,让收着,但还没拿出来摆。”贾芸道。

还好!贾理略松一口气,立刻道:“你速回府,想办法警告平儿或鸳鸯,让她们务必留心那座钟,绝不可轻易取出摆放,更不可让赵姨娘或贾环的人靠近库房!就说……就说钟乃金铁之物,恐有‘金煞’,于病中的二奶奶和年高的老太太不利,需请高人看过再用。找个妥当的理由,务必拦住!”

“是!”贾芸转身要走。

“等等!”贾理又叫住他,“告诉冯安,让他的人死死盯住那个‘庆和堂’附近的跛脚说书老汉,还有兴儿!但不要动手,只监视,记录所有与他们接触的人!”

贾芸领命,飞奔而去。

贾理独坐庄头小屋,心潮难平。对手的网,果然已经伸进了荣国府内宅!利用薛蟠的糊涂和兴儿的内应,以节礼为掩护,输送可能藏有阴谋的物件!而贾环和赵姨娘这对蠢货,则成了被利用来破坏内部的棋子!

幸好王熙凤警醒,幸好宝钗暗中示警(薛家节礼单子有问题,或许宝钗也察觉了,但无法明言?),更幸好自己手中还有冯安这条隐秘的线!

他走到屋外,暮色苍茫,远山如黛。京西的稻田在晚风中泛起层层金浪,沉静而丰饶。这片土地上的希望,决不能被那些阴私龌龊所玷污、所摧毁。

他握紧了拳头。江南的账册正在路上,京西的稻子即将归仓,宫中的黑手已渐渐清晰,府内的蛀虫也已暴露……所有线索,都已指向最后摊牌的时刻。

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阵脚,护住根本,等待那雷霆一击的到来。

夜色渐浓,庄上点起了灯火。贾理回到屋内,提笔给肃王写最后一封战前密报,将贾环、薛家节礼、自鸣钟等隐患一一禀明,并再次强调保护江南账册与京西稻种的极端重要性。

信刚封好,忽听庄外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直奔庄门而来!紧接着,是护卫的喝问声与兵刃出鞘声!

贾理心头一凛,抓起佩剑,快步走出屋子。

只见庄门火把通明,韩护卫带人拦着一骑。马上之人浑身浴血,伏在马背上,气息奄奄,手中却紧紧攥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狭长铁盒!

那人艰难地抬起头,火光映照下,贾理认出,竟是曾随冯毅来送信的北境军士之一!

“贾……贾大人……”那军士声音嘶哑断续,“冯将军……命卑职……星夜兼程……送……送此物……江南……章大人……遇袭前……派……派出的另一路信使……在沧州被截杀……账册……账册恐有不测……将军命……命卑职携此……北境所获……李缜与……与关外往来密信……及……及边将证词……助……助大人……”说着,用尽最后力气,将铁盒掷向贾理!

韩护卫一把接住铁盒。那军士头一歪,坠下马来,已然气绝。

贾理快步上前,打开铁盒。里面是几封书信和一份按了手印的证词。书信是李缜与关外某部落头人及边镇一名参将的密函,内容涉及私售军械、打探边防、乃至承诺“事成之后”割让部分边市利益。证词则来自那名被冯唐控制、吐露收购硫磺硝石的商队头目,详述了如何受李缜指使,将部分物资经关外绕道,秘密输送至“庆和堂”关联货栈!

这是将忠顺王、李缜、关外势力、边镇败类、以及“庆和堂”这条内线完全串联起来的铁证!冯唐在最后关头,送来了这把足以斩断对手所有外援的利刃!

贾理紧紧握着这些信件,望向东南方京城的方向,又看向眼前即将丰收的稻田。

江南账册或有不测,但冯唐送来了北境的铁证!京西稻穗即将归仓,府内阴谋已被察觉!

破晓前最黑暗的时刻,已然来临。但天际,已然隐隐透出一线微光。

他挺直脊背,对韩护卫沉声道:“厚葬这位义士。全庄戒备,准备……迎接最后的战斗。”

夜色如墨,但稻浪如金,信念如铁。

黎明,终将刺破这厚重的黑暗。而他,已握紧了照亮前路、也斩破荆棘的光芒。